非克

喵喵

尝试转载,疯狂赞美,不断爆炸

先吃个饼吧:

到明年都攒不到十张图【烟

——————p2森福向注意————

每次开小破车都是捆绑太没创意了【。

雁沙

*突发小短篇
*大概是军方又派人搞事了
*OVA见种田老师有感,私心tag之
*感谢阅读

*我不信搞不了事








森曾经说,"如果福泽阁下重新用剑,绝无人能抵挡,怎样的异能者都不可以了。"

不过真到了这时,他们的敌人居然不是异能者了。




森:“还是跑吧。”

森:“特务科能调得来军队吗?”
森:“这是杀我一个的阵势吗?”
森:“我做了什么不乖的事吗?”

福泽:“您就没乖过吧。”

森:“唉,人活得久了,什么怪事都能碰上。”
森:“我会和他们讲道理的。”






福泽:“哦,您是《教父》的忠实读者,我已经知道了。”






武道家有着雪一般的剑锋和云烟一样的发色。在这条道路之外的人来看,他像是云烟一样浩渺,沾不上一点血腥。但若是武道中人,就能看到这里面的暴力了。暗红色的静脉血像金子一样落出人类的体外,沾在他的衣领,手指,再也不脱去。但这本身是个无声无光的过程。

森当然不是武道中人,他能看到也只是在战场中心有节奏挥洒着的哀光,那是某位有伟大人格的人在牺牲生命的前兆。森见过一两次,印象深刻,绝不会看走了眼。

森由着他去,因为他又不会死。

时过境迁,福泽受制于往昔的部分越来越少,森难得和他见面,在他身上捕捉,结果只能看到岁月流失的颜色。这才明白福泽的牺牲精神,多半来源于他的武士道,包括这次舍命陪君子,和森来亡命天涯。只有很少是私人的原因,比如对自我价值的忽略,比如他们的感情。身为武装侦探社的社长,这样的错误,不太能犯。不过毕竟现在福泽不在侦探社里。

福泽说,那就放手一搏吧。

说得字正腔圆……就仿佛还能有别的办法。森利落地一翻白眼,一翻手腕,结果把一个人类士兵的头整个取下来。福泽那边刚好打完,端详一下收了剑,带着一丝最慎重的厌恶来看他。

"您手劲过大了,森先生。"

"没有哦,我控制得很好,您喜欢吗。"

没有人喜欢人头,只要和身体分家的那个不是自己的就行。血这次溅出来了,森不得不有一点怀疑,福泽是不是隐瞒了异能的情报。因为福泽真的全身上下真的看不到一点血色,是不是用什么特殊能力挡住了啊。而且衣服都从侧面破了,破得很惨烈,但露出下面的皮肤,没有伤口,自然就没有流血。握在手里的剑身也完全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就如同过于明亮而遮蔽了一切细节的月光一样。

森于是问。

福泽答:"有血沾在身上,我没法好好出剑。"

"不愧是福泽阁下,"森说,"明明当年还不是这样。我输了。”






三天后,官方决议放弃,然后开始谈和。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森先得到信息,这才放松下来,向身边这位查看了一下。福泽的状态仍然无懈可击。从战斗中脱离开,这下森看到他身上的血了。太可怕了,明明睫毛都染血,仍然干净得吓人,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伤。果然又回到武道的巅峰上去了。森心头一震,闷闷地说,"我可有提醒过了,您不要玩得太开心。"

福泽闭着眼睛,非常平静,回道,"不会了。我已经放弃了一条路,没法再回去走。"

森嗤笑,说:"对。您不行的。您想想,我们真正目睹大人物不惜牺牲一切的时候,特务科的总长,要算一次吧——"

福泽霍然起立。

他说,"特务科已经来了。我走了。"

我知道特务科来了!森想。谈判还交给我是吧?不好办。福泽阁下,您才是真狡猾吧!明明那个滴水不漏的性子,比谁都适合谈判的场合啊,怎么就没人想得到呢。他还真的甩手走了,这是个什么年代啊。

森这样想,福泽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您好自为之”。森又想,说归说。还不是没法让人杀了我?他看着福泽慢慢走出街道。等到对方走到路口,森抓住时机,突然问,"我总不能觉得那是我。如果福泽阁下已经决定放下剑,那么让他重新举起的,究竟是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福泽还是不得不为此停步了,顿了一下,转回头,很克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回话呢。

最后说:"森先生,您应当明白的,大雁在地上吞咽着泥沙。"






……大雁吞咽着泥沙啊,森知道这句诗,至少森知道这个句式,因为这是他写过的。今晚过后他们又有很久不能再次见面。所要避免的就是旧事重提。森遗憾地笑了笑,找了个靠墙处慢慢坐下来,慢慢回忆起刚才的场景。也没什么奇怪的,他们都在衰老,宇宙也在衰老,没有什么需要解释,但是福泽不一样。福泽是那样年轻。

特务科的人来了,反正不止一个,森还在地上坐着没有起来的意思,只给了个眼色表示请讲。福泽还在路口边站着,也没有移动的意思,还在等他下一句话。"行了行了。"森说,"放您走了。"

二十年来,他们的身份和关系,都过于复杂。渴慕超过欲望,辗转超过决绝,分开超过相遇,总的来说,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他们互为对手,互为导师,互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之共论生死的人物,这都不奇怪。他们也承认对方为几乎全部意义上的伴侣,为至死不渝的爱人,但是这些重要的不曾撼动,偏偏在今晚永久地失去了情人的身份,这是多么奇怪,又多么悲凉啊,连森都沉浸其中,一时没有想明白。毕竟只有他们是情人时,他才能够从后面温和但不容拒绝地把他推倒在床上,在车边说爱,在酒水中共枕。

他多么想吻他啊,但他们已经不再是情人。

夜晚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不是要员的小辈在说话,森满身带血,但是西装革履地坐着。谁也不觉得他在认真听。但他听着听着。最后还是忍不住轻笑起来,让笑意延续到他完整的脸上,他背靠墙壁,开始笑得前仰后合,无法停止。

他这样一笑,没有人敢出声了,大人物小人物又开始瞩目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你们有时间为难我,为什么不去拦着福泽阁下?因为打不过吗?森在心里想了想这话,终归觉得疲惫,没有说出口。于是又给对方一个眼色,表示请讲。

他能说什么,他看得很清楚了。福泽所用的就是那把跟随当年的孤剑客喋血横滨的名剑。但是,在他身边翻飞穿梭的少女,已经再也不是爱丽丝。





END





……月亮在天上照耀着云脉,就像在地上照拂着山脉。我乘坐着颠簸的气流,怀念起驭龙的年纪。那是个好时代啊,月亮在天上照耀着云层,就像在地上照耀着海水。




白银之城 07~08

赠作
著名看不懂写作的重磅更新
内含一个文中文,鸥外的短篇小说《雪山》
感谢阅读!

读的都是勇士啊








07.

鸥外:纸眠

我在纸上眠 万般皆无用



[纸眠 的评论]

Ban:哦啊,本人肯回来了吗?
鸥外:是……很早就想了。
Ban:好了好了。确保睡眠。
鸥外:明白。







Ban添加您为好友
Ban发来了一条消息
与 Ban的消息

Ban:说说看,白银那个号是怎么回事?

鸥外:哈哈我……

Ban:嘛你在白银之城。这我知道。
Ban:你还是确保睡眠吧。







您添加 碑芒为好友
与 碑芒的消息


鸥外:福泽阁下。
鸥外:那个Ban是谁。请您一定不要告诉我……

碑芒:是夏目老师。

鸥外:



鸥外:他的笔名不是「漱石枕流」这些吗?

碑芒:可能是换了。








Ban:小像



在玻璃杯里
山水空放




煮水的
是秋天




麻织的大衣
纹着仙鹤




再见牧羊人




我给自己画的小像
最后,都送给了别人







鸥外:是他……


Ban的好友[492]
Ban的读者[1.2k]

Ban订阅的[1]
碑芒


鸥外:………
鸥外:是他没错了

碑芒:失礼了。

鸥外:???







那天晚上,福泽告诉森说,要去看个展览。

森想了想,说现在在白银之城里,也有个很好的展览。福泽问他:是什么?





鸥外:我想听您的声音了







随后,他的手机就响了。

森果断接起来,听到福泽劈头盖脸地说:“森先生。您是被惊吓过度,打字还不能重新加上标点吗?”

森问他:“什么?”

福泽很生气地说,您明明知道的。

森说:“您不要生气。”

福泽不理他,道:“您听够了吗?”

“不够。”森赶紧回答,“我有事要和您商量。”


森把事情说完,对话就结束了。森挂了电话,在黑暗里,看着笔电的光芒。看了几十秒后,他换到「白银」那个账号上,写下了《销》。







白银:销

有朝一日
我会告诉您:

云落之地,
万马奔腾





碑芒:…那究竟是什么展览。

白银:我用这个号和您说吧。
白银:那是…永开不闭的市集。





[销 的评论]

碑芒:我就问了。这是您给我的赠作吗?
白银:嗯嗯

碑芒:……“嗯嗯”是什么啊。

碑芒:我很喜欢。







08.



鸥外:雪山

由于 白银这个账号是我的小号这件事已经很为人所知了(没知道的人现在也知道了),我又两边都不想弃用,于是从现在起,我这个号开始更新短篇小说,白银那边写诗。先从这篇开始吧。

这是我和碑芒先生商量过了的一篇,得到了他的允许,记录了我们三十多岁时,一个令我念念不忘的事。

很感谢他让我把它写下来。





《雪山》

我的朋友福泽阁下在年轻时就喜欢游山,是那些矮矮的没有什么游客的小山,而不是聚集了登山者和徒步者的著名山脉。有一次他邀请我,我便陪着一起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对他本人来说很难过的一段时间,而且我们基本断了联系,只有他两三篇的诗作发在独拙论坛上,我才能看到。他就是在论坛上联系的我,而且就是我现在在用的这个账号。

受到他的邀请时我说实话有一点吃惊,但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也不是什么情理外的事,于是当即排开时间答应下来。次日清晨我们就相约见面,他找来一辆车,我们在中午出发。

那一天全是在路上。

先是我开车,福泽阁下在副驾驶坐着,告诉我应该怎么走。我看出他心情不好,而我自己的事竟也没法拿出来说。就避开了两人的近况,有意无意地聊些写作上的话题。但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写作上的话题,往往会转为生存状态上的话题。我很郁闷。按说他当时在办侦探社,应该状态不差才对。竟然难过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原因。无可奈何,我们话又少了下去。

虽说如此,从他的脸上也不会看出一分难过。我们分开也有几年了,再次见面还能感到他的低落,让我很感慨,也有些开心。即使是我,自诩有几分眼力,也不可能一眼看出人心情的起落吧。我开始专心开车,就随便调侃了他两句。路上没有多少车,但由于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题,驾驶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

到了下午四五点,天变得很阴,我有一些昏昏欲睡,向他让出方向盘。他于是要和我换座位,我连连告饶,说实在困得不行,您就让我睡一会好吧。福泽阁下没有意见。可能他内心很惊讶,但仍然很有教养地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们于是从高速下来,我到后排躺下。

他开始如梦方醒地找话题了。福泽阁下有一双很奇异的虹膜,我曾经拍过照片。经过训练的他可以适应各种光照,在各式各样的光照下,我见到过他的眼睛呈现出灰绿色、金绿色、亮蓝色和单纯的灰色。此时,我从后面看不见,只能想象起他眼睛的样子。福泽阁下问我,天气怎么样。我心想他这一定是找不到话题了。然后他又问:我们要爬山,您可以吗。

我可以,我说。原来是在说这个,我低估了您聊天的水平。是吗?他问。我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但是脸上,应该也是看不出来的。

福泽阁下并不是不会笑的。和我玩游戏的时候他会笑,而且是对游戏里最龌龊低级的配角人物冷笑。他第一次这样做时令我震惊了,去问他笑什么。他把嘲讽还留在脸上,挂着那么一点笑意,直言不讳:“森先生,您比我要清楚,这些丑角,在现实中,多是些鼎鼎大名的人物。”

我很少见到他如此明显地流露出除了愤怒和平静以外的神色,从眼神中他直接表达着轻蔑和敌意,像是在说:杀他们,连拔刀都不必了。好吧,毕竟他有他那封刀的戒律。但是我也很放心。我很清楚他在我面前表露对那些人的讽刺,当然是把我排除在外了。福泽阁下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将我与他们混为一谈;我也当然不屑于与鸟蚁之流为伍。

我只是怀疑,在游戏里的这个世界,如何能让他有如此大的兴趣,让他认真对待。但至少,我明白为什么我玩游戏赢不过他了。他对这些事,往往是很认真的。

我玩游戏,没有一个能赢过福泽阁下。

我的本意是想说明,福泽阁下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偏偏举了这样一个形象鲜明,有些冷硬的例子。但他也并不愤世嫉俗,从年轻时就没有。熟知他的人应该听过他的那句话,说我和他的共同点,就是都爱着这座城市——指横滨。我想这是错的吧,我自觉不如他爱那里,也不如他爱别人。但这也不代表我对他人连最少一点的爱都吝于施舍。

即使真的如此,福泽阁下也只能例外。

虽然这样说,我们那时也已分开四五年了,没什么一起玩游戏的机会。外面天更阴了,如果下起雨来,无论我能不能爬山也没法去。车内的氛围变得很冷淡。为了应和这种气氛,福泽阁下在音响里挑了一首异常冷淡的音乐。与此同时的,车内香水也散发出异常冷淡的香气。

我们已经来到了很远离城市的地方,开着一辆脾气过硬的越野车,穿越两侧有灯光的隧道,和平整的山原。我躺在后排座位上,抬头看着斜上方的车窗和窗外的世界,那让我觉得晕眩。福泽阁下开车很好,路况也好,没有什么颠簸。我也在百无聊赖间,问过福泽阁下,您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瓶香水。“是一位先生送的,”他稍稍回过头来说,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样子,用他一贯下撇的嘴角。

我其实应该问他,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一辆车。

不知为什么,引擎声听起来令人不安。花了一些时间,我老实闭上眼睛,开始质疑我随他一起来的决定。我当然不担心他对我不利,我只是在想,这一路去哪里,回来时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希望这是一段普通而愉快的旅程。但很不幸地,我毕竟是这样一个人,知道这一路上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出于某种不可抗的因素,我还是决定中止我的感知和思考,渐渐进入了睡眠。





是敲车窗的声音将我从黑暗中唤醒。明明在意识模糊时听起来的确是拳头的捶打,醒来时却发现只是雨声。果不其然,雨下起来了。外面的天色变得深青,颇适合下面一块辽阔的田野。我发现我们的车停下来了。福泽阁下双手握在方向盘外侧,我支起上半身,从侧后方看去,一切都还正常。

“您醒了?”福泽阁下回过头,我们四目相对,他又把安全带解开,整个上半身都转回来。“雨太大了,接下来要进山。”然后他补充道,“不好走。”

“有人敲窗户……”

“嗯?”他看我,“您醒了吗,森先生?”

我醒了。在车上睡觉并不好受,肩膀到整个后背都酸痛而且僵硬,幸亏这次出来换了便装,上身穿的是很松垮的T恤,下面是短裤,否则不知道要怎么难受。福泽阁下递给我烟,还有他的打火机。曾经他有吸烟一两年,那个时候已经基本戒了,我看到他在独拙论坛上回复别人,谈到近况。我知道他这是给我带来的。他从驾驶座控制打开了我这里的车窗,我于是点上烟,抽上一口,夹着伸到窗边。大雨的冷气直接进到车内,这时,上方已经全部黑压压的,看不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乌云。结果烟灭了。我啧了一声,又将车窗摇起。

“对了,您究竟怎么样?”

很奇怪,在睡觉前觉得说不出口的问题,突然变得很轻松了。福泽阁下沉默着,稍后答道:“还好。”

“还好吗?您看上去不愉快。虽然您看上去也从来没有愉快过。想来是我不在您旁边的缘故。”

福泽阁下不想理会我,我就说了下去。

“您的侦探社办得如何?直到现在还是只有您和您的小侦探。两个人。日子过得很惬意,满横滨都是您活动的地带,结果主要是在各种餐馆。您下厨有那样难吃吗?一个人带个小孩真是辛苦。我也能理解您心情不好。嘛毕竟——”

“我有个徒弟。”福泽阁下说,并没有什么喜怒。

“哦,好,您有个徒弟。”

的确无趣了很多,他不会回嘴了。在最开始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他会针锋相对地追回每一句话。说能在口舌上胜过他也只是「力压」而已,并不像他在体术上如何大幅度地胜过我。作为一个武道家,福泽阁下心如止水,只是偶尔会突然开始无声但丰富地吐槽着。我熟知他这点内心,常常觉得可爱。从写作上来说,福泽阁下也是少年天才。但是他的笔却很不像少年天才常常展现出的模样,从不刻意克制,但是也不会震荡乃至奔涌。他曾经是一把剑,那个时候也还是。他的写作从来不依靠才华,也不依靠荷尔蒙。

年轻时期,他曾经抽烟和饮酒,但是没有碰过药物。那真的是很早期的事了,我现在介绍的这个时间,他已经脱离了早期,而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这之后我们各自的轨迹都变得很平滑但难以控制,我还好,我可以靠着头脑稍稍地掌控。但是福泽阁下没有,他从来只是行路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路应该怎么走,以及最后将会怎么走。

但是,在我们更彻底地分开之前,这中间还有这次出行。

我们这次出行中发生的事,几乎是唯一一件他主动坚持,而且决心要把握的。我很少见他在自己的事上表现得这样强硬。并不是说他轻视自身的意义和需要;众所周知,他后来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了。在那样的地位上,就更不容他不为自己着想。我是说,在他的一生中,一定要为自己争取到的事物不多。他想要的大多数东西,时间到了,都自然会有,而没有的那些,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很难得。但是世事总有例外,现在想来,对他来说,这个例外应该就是我了。

雨可能还要下很久,我休息好了,先换到前面去等着。我坚持外面雨大,要他从车内爬到副驾驶上,我再爬到驾驶座上。福泽阁下瞪着我,可能觉得我很不可理喻,但最终还是照做了。两个成年人在车里爬来爬去的场景,我至今仍然想笑。但事实不是那样的。我们开着的车灯在雨里打出两道光束。它们轻轻一晃。我立刻意识到我的想法很愚蠢了:我本以为按照福泽阁下的体格,在车内移动起来会很难施展,我错了。他就那样单手撑在两个座位之间,轻轻一翻,就过去了。

真是漂亮的一翻啊。

福泽阁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大概的意思是「到你了」。

面对这情况,我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打开后排的车门走出去,又从前面的车门进来。

在有了前车窗开阔的视野后,我发现我们是在一个加油站。“很好,”我一时无话,接着嘲讽道,“我早就想在加油站点烟了。”我平视着前方,知道在烟都点不着的雨中大概不会有事,但嘴上还是这样说了。

福泽阁下张了张嘴。

“……嗯。我知道。”他目视窗外,最终说。

我猛然向他转过头去,系到一半的安全带又解开了。我看到福泽阁下冷静地从左边审视着我,目光透彻,令我感到刺痛。他知道?或许在他这样说之前,那还只是一句玩笑。但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是的,我早就想在加油站点烟,虽然没有付诸实践过。

福泽阁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对死亡和战争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能让我无话可说。是的,我需要坦诚,我不止一次地想在加油站点烟,不是因为有瘾,也不是刻意寻死,我只是单纯迷恋着在加油站点烟这件事,却和任何一个还想好好活着的人一样,畏惧它的严重后果。

可能正因如此,我没有付诸实践。

最终雨停了,我意识到我们是在加油站旁露天的位置停车,但没有再问。或许他喜欢雨声,也或许是加油站里面不让我们停吧。主面板显示已经快到晚八点了,我们决定立刻就走。






福泽阁下长年受困于梦魇,即使他很安静,但在他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我还是立刻察觉到,并且将目光转移过去。真的很失职。我们重见一个下午直到深夜,那还是当天第一次我好好看他。

他把头发留长了,颜色在从我所知的蜜白转变为鸽灰色。他的面孔仍然熟悉,并不因为几年不见令人产生记忆上的隔阂,主要是,是他的表情主导着他给人的印象,只要表情不变,面孔也很难发生人能意识到的改变。当然,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只有永远留存的一丝生涩的气质,在证明着他那卓尔不群的性格。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皱纹,看上去也不像是这几年里才有,而是迟缓地刚刚被我察觉。总的来说,他有一张令我觉得很硬朗的脸,和不近人情的高个子。正是这些在他少年时期令他变得更为沉默,直到那个夏天,他进入部队,开始了他独一无二的生活。

我熟知他全部的个性和细节。就像我熟知世人的心。

雨既然已经停了,夜晚很清朗,上面有浅绿色的疏星,两侧则是深黑色的树林。然后,树林就消退了。福泽阁下动也不动地从侧面车窗瞩目着外面的风景,脸上浮现出一点恍然来。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们还是正常地行驶在高速上,但给人一种很慢的感觉。远远来了的路牌上写着:小柴、新边、九武。福泽阁下嘱咐过我,要到写着「白湖」的蓝色路牌才停下。我注意着他的神情,想知道我没有开过。我的确没有开过。

“嗯,福泽阁下?”我问他,“您好吗?”

“森……”他迟疑着。我看着他,鼓励他把那个秘密告诉我,说给我听。这世界上知道的人就我们两个。他的绿眼睛没有办法沉默下去,而他也没法说谎,我们在平稳行驶的公路上僵持不下,大概有十余秒。我的双手离开方向盘,我系着安全带,这时把手向他伸过去。然后他就告诉了我。

在那个只写了白湖的蓝色路牌下去,又过了几十分钟,我们就来到了那座山。福泽阁下下了车,陪我站着吸烟,慢慢地给我讲了他在梦魇里看到了的往事。最后他总结。“您知道我的难过。我写了那首诗,”他叙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那样写——我必须写——我不能——”

他似乎沉浸到了一种自我的谴责中。其实刚才在车上已经是这样了,只是他克制着没有发作出来。“您还是太软弱了。”我指出,“像您现在这样,如何领导一方势力,又如何从破坏中保护城市,让它稳定呢?”

但是我无法激怒他。福泽阁下面无表情,只是从声音上来说悲伤地笑了笑。然后他平静下来。说:“——不是一回事。您看我的。”

福泽阁下极少向我索求帮助,往往是这样无关紧要的时候。在我看来,他的状态很好,没有什么异常的不稳定。他指的是他的一首诗:《邪恶之山》。同为写作者,我看不出那里面有什么会摧毁他全部写作的征兆,但也能理解有时会出现的那种毁于一旦的担忧和错觉。最可怕的是,我知道那不完全是错觉。诗人如果连自己作品的崩塌都无法明晰,那就是一件更可怕的事了。我们隔着车的前引擎盖靠在两侧,我拿出手机,依靠着还算良好的信号,一篇一篇地翻过他的作品。

无论如何,我看不出任何不好的迹象来,于是嘲讽加上安慰,终于劝他睡下。我们都睡在车里,鉴于他的本事,没有人对安全有任何疑虑。第二天早上,我们果然平安地醒来。我就和他去爬山。






那座山很矮,很偏僻,危险也很多。从半山腰就开始曲回的路况让我很满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能才竖直上升了两米吧。吸引我的是随时会迷路的担忧和无原因的紧张的感觉,让我觉得有趣,觉得值得一来。而且山中还有些灰蓝色的雾气,它们是不祥的预兆。除此之外,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些危险,那些失足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突如其来、湍急又轻蔑的水,它们不屑于把我们带走。但最重要的是,这些令我看到福泽阁下不带登山杖行路(路可能不是有意修的,但的确有路)也极为敏捷,这在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欣慰。我当然知道远离了争斗的核心他依然矫健。关键是,和他为伍的我,也没有被排除在外。或多或少地,我分享了他带来的参与感,觉得我的身体依然可靠,没有因享受安逸而忘记危险。即使我有着够用的头脑,但在我们的行业里,没有人能忘记了肉身面临的危险而安然生存。我庆幸他帮我回想起了这一点。

他可能有意为之,挑着艰难狭小的路走。但越是这样的地方景物也就越峻峭。我看到山脉裸露出基层下的石头,就像是破开表皮,要给我们皮肉那样,我和福泽阁下就踩在那上面,留下灰黑但不觉得肮脏的脚印。这山上没有人,但也很少有动物。我不知道是什么把它们隔绝。

我和福泽阁下爬到山顶上已经是正午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顶峰有一座寺庙。说是寺庙,其实只是一个完全空白的庭院,和一间并不高大的神堂。这样简单的布置却让我立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首先,这样荒芜的山顶上,竟有一处宗教功能的设施,的确大出意料。而且,我可以说的是,在门内摆放的蒲团和堂前不高不矮的台阶,这些都让我觉得我曾经来过。我们走到空场中央,从这里向上看去(神堂被修在一个平台上面),直接能看到堂内高处有一处神龛,神龛里面有一块牌位,但是太过昏暗,一盏灯都没有,看到这些直接用尽了我的目力。而最令我意外的是,在这罕有人至、更无香火的寺庙里,就站在最里面的神龛下方,有一位年纪很大的僧人。他面目模糊,衣着却明显不是凡俗中人。他似乎早早就等着我们来到。

我们并肩而行。走到台阶前,福泽阁下不让我走了,示意我就在那里稍待,他独自一人进去和那老僧说话。和我不同,他们两人对这会面没有任何的惊讶,似乎之前就有约定好,至少知道福泽阁下会来,而那个僧人会在这里等。

他们在里面没有说多久,而且一直是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交流着。福泽阁下偶尔提问一两句,然后更加认真地听。最终,听完了僧人的话,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很平静地把他的佩刀从腰间解下来。僧人向他施礼,他没有回礼,而是坦然受之。随后僧人一转身体,消失在建筑物的某个角落。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向我隐瞒对话的意思,或许是直接忽视了我的存在,但他们说的,我竟然一个字都记不住。然而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令我印象深刻,很少有记不住的细节。福泽阁下拿着他的佩刀,从神堂里面走回来,隔着门口那个小蒲团和门槛双手递过来。我上前几步,几乎走上整座台阶,只差着最后一级。他当下把刀给我,连同刀鞘一起,说:“森先生,请您为我保管好。”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就又转身走回神堂里,做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他开始脱衣服。

毫不迟疑,根本没有给我一点劝阻的余地:先脱去了他的足袋赤足站着,并没有什么专用的架子,就放到地上。然后,他解开羽织纽,轻但平稳地将他那件标志性的中羽织整个敞开,然后叠成一个较小的面积,也放到地砖上。然后是袴后幅的腰带。然后是前幅,先解开在身前的结,把灰金色的袴整个褪下。我是第一次发现这种面料竟在某个角度里呈现出黯淡的金色,我想那应该是友禅麻吧,但没有求证过。再里面是长着小袖。身后的一文字结和带扣。再里面就是背后纹着白虎的襦绊。然后是下身洁白的兜裆布。最后他把那条橙色围巾打开平放在地上,露出他即使是在夏天也保护良好的脖子,这个过程就宣告结束了。福泽阁下完成这一系列脱衣之后似乎有些恍神。他又皱眉。我这时已经完全无力思考了,只随便他动作。他很茫然又懊恼地从上而下看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似乎在想:只有这么少?

我觉得可能他没有这么想,而是我在想:怎么这么多。

这时,福泽阁下仿佛才再次注意到我。从突然感觉很深的神堂里面,他看了过来。用一种在他本人眼中几乎不会出现的混乱眼神又看了我一眼,歉疚但是次要地,措辞,并且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他考虑了一下,把目光又移到我双手托着的他的刀上——还是我接过来时的姿势。他是正确的。随着这一看,他的目光终于稳定下来了。他最后迟滞了一步,重新向我这边走来——也就是向门外走去,高视阔步,姿态明朗。随后我意识到他的目标其实还在门槛里,在台阶上,就是那神堂门口地上摆着的那一块小小的蒲团。小到什么程度?即使他很用心地叠放过了,他的那些衣物也没有小过一个蒲团,而是刚好充满了一块地砖。那蒲团比一块方砖还要小,小很多,我觉得似乎只能容纳下他的一双脚。

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他的脚踝、跟腱、膝盖、胯骨、腰肋、肘、胸膛、脊背、两肩,一直到脖颈,都开始逐一地平复。可能因为他不着寸缕,我觉得我能看清他每一根肌肉的线条和每一段的骨肉,他每一处的旧伤。他那时才三十多岁,我眼看着一种激动而成熟的颤抖从他身上褪去。他就这样从堂内向堂外走过来了,最后来到门口的蒲团前,来到我的面前。在阳光照到他面颊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然后他就面对着我——面对着门外,高而稳定地,在蒲团上面跪了下去,把体重置于自己的脚踝上,一言不发,开始了他的正坐。

我目瞪口呆。确实无法忘怀那个画面:他稍微垂着头,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就正坐在神龛下静静地祈祷,背对着神位,面对着外面的我和天空。他是面向外面的。他全身赤裸。那时他也不再是神了,他就像一只有灵的动物,也没有声音。我就在外面。我站在门槛外,他坐在门槛里。就如同我站在台阶下,他坐在台阶上那样。阳光巧妙地从上方绕过我,在蒲团前方形成了一条倾斜的切割线。里面全是阴影,而外面全是光。福泽阁下在阴影里面,他全身被阴影覆盖着,只有伸出的两个膝盖被裸露在切线外,照在阳光下,像两座雪白的小山。时间流逝,这条光线不断偏移,旋转,令我目眩神迷。到了下午一点,钟声响起了。两点时钟声又响。钟声响了又响,他还举重若轻地坐着。我也一动不动地在台阶下站着,还托着他的刀,只是因为疲惫而放松了双臂,任由它们下垂。福泽阁下是武士不错,但他不会疲惫吗?即使现在不,一直这样下去,他腿部的血液还能不能持续循环,他还能不能坚持住这个姿势,会不会最终歪倒在地上,扑倒在门槛上;如果真的如此,我该怎么办?福泽阁下没有交代过我。对这一切,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交代过我。于是,在这短暂而灼热的间隙里,我体会到了巨大的迷茫,抬头向他看去,而就在这时,福泽阁下也睁开眼睛,平静地回看着我。我从他的脸上得不到答案。我只能继续勇敢地和他对视,看到他额上的汗珠,胸膛的起伏,还有身体里凸出的骨骼,其下的脏器。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但是要说的话,在我们之间,还是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即使得不到答案,那也没关系了。在他若有所思又恳愿我与他保持交流的眼里,我一点一点地平复,找回了我自己的声音,也遗忘了我最初的疑问。

他不再看我了,但是依然和我联络着,我觉得我依然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明白我可以走,但是我是现有场景的一部分,而且既然我选择了和他来,就似乎不会放弃他走。我在神经范畴里和他感同身受,才知道他的痛苦,这让我几欲落泪。但是我只能忍住。就像我负责着一动不动,不让他倒下一样,我也不能流泪,至少不能让泪水彻底脱离我,进入到外部。我可以让它们在我的面颊或喉咙外面干涸,落到我衣服里,但不能落到地面上。我的头脑里充斥着这样坚信的概念。我和福泽阁下的关系本就非同寻常,这是彼此都知道的一点。而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又会如何?或者问得更加确切一点:我们究竟在经历什么?

这次,不只是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了,我觉得福泽阁下自己也未必知道答案。

在这全部的过程中我觉得我甚至睡着了,但是我肯定不能站着睡觉,除非是我在模糊中自己站了起来。我的口鼻间萦绕着一种人造樱桃的香气,我知道它是某种化学物质,但就是叫不出名字。最后的安慰竟然是来自那把剑。福泽阁下的剑是很凉的,包括剑柄和剑鞘,握在我手里那么久,竟然没有转热。阳光不是刚刚开始昏黄。汗水粘在上下眼睫之间。我灼热的眼皮开始颤抖。我明明面对着阴凉。在这个时间里,福泽阁下在叫我森。我认为在这个过程中他是没法开口的,但是他的确在叫我,很担忧地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福泽阁下就停了下来,只是继续看着我,展现出一种很和他本人相近的忧郁。他很少展现出任何忧郁,所以我认为那对我来说象征着带来光明。

后来我发现,对很多人来说,那都象征着这一点。

当我的眼前开始出现类似于仙人掌的物质时,福泽阁下告诉我结束了。我的全身都很难受,因为虽然我只是好端端地站着,但是从内部来说,那是一个极度歪曲的形体,而且同时,我突然感到很想笑。那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我怀疑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当然,在当下的场景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关键是我知道福泽阁下只会比我更不好过,他从十二点跪到八点,圆形的太阳早已经落下去了,至少我不再看得到。我不知道他的脚怎样,小腿怎样,我想稍微检查一下。但是他第一时间要走了他的剑,我只有给出去,看着他站起来,转身去拿他的衣服。

他一走路,我就不再有侥幸了。即使是福泽阁下,当然也没法把长坐的姿势维持八个小时,还不受其影响。他很端正稳定地走进去了,我知道只需要轻轻一碰就能把他推倒。但是他仍然走,无论如何也不打算损失一点风度和修养。那是他武士的修养。总之,他仍然行步如山,走到里面去,他的衣服还摆在那里,他又一件一件地把它们穿好,姿势严肃得像是在表演。他最终把剑返回腰间。

我轻轻过去把他扶住。

“我送您回去。”我说,而这本就是无需强调的了。只是福泽阁下没有因此受到冒犯。

“嗯,”他答应道,又说,“——就拜托您了。”

在他的身后,神龛的下面,我看到了一座漆黑的大佛。






我们开始下山。可以判断出福泽阁下又在发烧,从认识以来,我们能遇到两个人最严重的症状就是发烧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发烧真的很不好过。只有发烧能够致命,这是我们的共识。我没法背着他,他也不需要,于是我们尽量平稳地走,哪怕是缓慢地走。黑色的山路出现了一些交叉口,但是我们不害怕。我们都坚持要在晚上下山,而不在寺庙中住宿。虽然那位山上的老僧与福泽阁下关系密切,如果说无妨就是真的无妨,这是我也明白的。

左右着福泽阁下的是离开此地的信念,我推测是因为他得到了在这里需要的一切,才必须要走。而逼迫我离开的是福泽阁下背上的新伤,它们刚刚开始愈合,此时因为路途的坎坷和疲劳重新开裂。我知道他是背负着它们才来到此地,他也必须这样做。刀伤曾几乎见骨,但是已经不会真的影响到行动。他没有愚蠢到令它们无法治愈。我必须划开他后背上的布料,保持适当的通风。但是又必须保证山里见血就兴奋的动物不会来到。首先是虫蚁,其次才是野兽。我不知道的是他怎么弄成这样,就像我一开始就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来到这里,带上的为什么是我。即使他告诉了我「那个秘密」,这些问题,我也无从推想。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我知道了其中的一个答案:就是关于他带上的为什么是我。

我们又穿过危险,在黑夜里走下山道。月亮没有出现,我点亮了带来的手电筒提供光照,小心地避开那些危险,那些失足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突如其来湍急又轻蔑的水,但是到了夜晚,它们安静得像是婴儿。像婴儿的怀抱。我拖着福泽阁下的身体,感觉到他的安心和信任,他知道我们可以回去。一只狼站在我的面前,它的眼睛是那样的幽绿,我不害怕它,但我仍然畏惧跟随它而来的它背后的群落。福泽阁下感到我停了,问我发生了什么。我示意他去看,福泽阁下也看到了狼,同时地,狼也看到了他。

我如今还记得的,就是福泽阁下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刀,拿走了我手里的手电筒,做了一个拔刀斩的动作。

我们终于回到了山下,幸亏车还停在那里。我又看了一眼福泽阁下。他不想发出哪怕一点喘息,我可能很生气吧,但是说什么也没有用。我知道他不想好好对待他背上的伤口,就因为那里面有他没法面对的东西。谁没有一点难以面对的东西!我命令他趴在车的后座。我发现他很有先见之明。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一辆越野车了。它足够宽大,他也能完好地趴在里面。从皮肤上已经看不出他的腿有血液不通的现象,明明刚才在山上还很吓人。我去开车,在那之前最后问他,有没有很难受。福泽阁下很诚实地点头,就在我终于忍受不了他,我们准备开始彼此嘲讽的时候,他直接伸出手臂,从里面拉上了车门。

我躲闪开突然关闭的车门,觉得一阵无言以对。于是开车走人。

开车走人也没法把他丢在这里啊,他自己就在车上呢,还是我放进去的。虽说丢在这里福泽阁下也会有福泽阁下的办法。汽车又以快开到八十迈的速度回到高速车道上行驶。这个时候,乌云似乎散去了,天上又有了银白月光。我的心情时而无奈,时而愉悦。我由着它去。我看到了那个写着「小柴、新边、九武」的路牌,虽然公里数和方向都不尽相同,但是颜色还是来时我看到的这个牌子正面的颜色。我开过它去,最终没有回头。

时间仿佛以在一种粗糙的方式回溯。伴随着这种话心情,我打开车载播放器,里面还保留着福泽阁下第一天选择的音乐。我看到一个法文的很长的名字。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没法觉得这首歌冷淡,而是充满了暗示。渐渐地它令我产生了一种在玩解谜游戏的感觉。几次地,福泽阁下向我喊冷,我关上打开的车窗,还打开了暖气,他又渐渐没有声音。从后视镜里勉强看到他又把自己翻到正面了,面朝上躺着。我也由着他去。似乎回去的路上我开得更快,甚至没有注意到从哪里下去可能有加油站。我恍惚觉得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深夜开车到凌晨本来很疲倦,但是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挑战着我的神经,让我搏动地获得了一种兴奋的自由。我又在心里知道我无法与身边的人分享这件事。

或者说:我不在乎。

越野车一路开回城里。但是到了横滨,我突然发现我们无处可去。我不想在深夜这样回去黑手党,我不能把他也带走。他还有伤口没有处理,现下也没法处理。何况福泽阁下已经不再醒着了,我确定这个时候把他叫醒,他将完全没法行走。我们都必须休息。我也曾经想过回到几年前我们同居的小屋,我还依稀记得地方,这不失为一个选择。事实上这个选择令我非常期待、兴奋,我几乎要这样做了,但是最终,我还是把车慢下来,漫无目的地开过每一条街道,就像任何一个大城市里失魂落魄的野人。我最后来到一个24小时的多层停车场,值班的保安尽职尽责地抬高车库里的那个起落的杆。我一时想不起它叫什么。

在平滑的水泥螺旋梯上,我们盘旋着来到顶楼。除此以外的车位都已经几乎停满。我不禁想象起这每一辆车里都装着两个人的样子。这是多么孤独的景象啊。终于在顶楼一个很狭小的角落里,一扇天窗下,我把车停了下来。我已经突然困到要死了,没有精力停得更好,我只记得要把前车窗对着天窗。明天早上某个时刻,阳光会从这里照进来,照到我的脸上。福泽阁下睡得很安静了,我知道这一次他不需要面对梦魇,他已经很累了。伴随着对阳光的幻想和周身温暖的感觉,我也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我没有关上暖气,车也没有熄火。

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过量的一氧化碳在我的鼻尖沉甸甸地聚集了,我能嗅到它们靠近我的迹象和气息,但是我不打算醒来。福泽阁下也在昏睡着,他背上的伤口被合适的温度保护,开始慢慢地愈合,长出新的嫩肉,在上面再次结痂。我们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醒来,就这样睡着,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他那对战争和死亡的直觉。














雪山
END



白银之城 04~06

赠作

著名看不懂作品的更新

写作者paro
与作家三次形象无关





04.


碑芒:无题

随我结束吧,这无风的睡眠
我回忆起家主散发出半昏黄的光线
红枣四溅如泥浆

淡红色的血液,包裹着我的刀柄
我的刀柄上没有附带最初的剑脊。
随我踏到千年前,土地的中央。

红枣如泥浆,有了桂花的香气
家主为我复述一遍河西的故事。
用他那封辉煌又堕落的生命
他教给我,怎么做人

他从怎样做人开始教我做起。
野狗的眼睛,是最高光的归宿。
嘹亮的战争,在梦境中惊醒
指引着我踏上故国。





白银:《无题》是您的新作吗?

碑芒:是的,刚刚改完才发上来,稍微久了一点,也同样是对您的答复,希望没有过于怠慢了。

您的评论我已经看到了,之所以现在才来说这些,是因为存有太多的顾虑。我想您我各有苦衷,这里即不再具言。

我对那篇评论感到很惊讶,也因而意识到您是一位非常了解人类内心的写作者。这点尤为可敬。我在去年年初遇到了一些变故,反映在写作中,的确变为了令人痛苦不堪的事。但是如您所想,我也慢慢地在这种长期创作、怀疑和推翻中获得了一些新的体悟。

所以整体来说,写作带给我的力量还在增加。如您写的,修行还远远未结束。

在《失败》中发生的状况,的确,您看得很准。在您的评论发出之后,一些关系密切的友人纷纷在深夜向我问候,表达关心。我离开他们已久,内心都很想念彼此,这也是耽搁了时间的原因。

那一首诗与您的关系是有的。我澄清:原本没有想过放弃它。但是我太过震惊了。如果如我所想,写它就失去了意义。

您会让我问吗?

突然说了这么多,的确是我想说的太多了。但如果不问,我很难重新平静下来。最后,我还是这样问吧。

您是森先生吗?





白银:………………
白银:碑芒先生,您为什么整个发过来了呢,这个论坛的电脑版排版很辛酸啊………
白银:我知道您是用手机端的,好的,让我看看………

白银:我收回关于您的困境的前言。这个说法不准确,《无题》很好,我同时不得不收回对这个题目的偏见。

白银:我发现,您时至今日还可以这样写诗,即使一切都不同了。您身上严肃的部分让您讲述自己的故事也很客观,即使我对这种客观曾经非常轻蔑。您看,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该改变态度了。

白银:啊,我是。
白银:……由于您很软弱在最后才问,我上面的话算是白说了。

碑芒:森?

白银:对,我是,我知道您认出来了,好吧。
白银:有一些微妙的无力感。您不是早就认出来了吗?

碑芒:不。
碑芒:因为……是你让我以为你死了。






说到这件事时,聊天窗口就停滞了。森看了一会,觉得浑身难受,发消息过去说,好吧,咱们能不能不说这个事。福泽回消息说行。森说那晚安吧福泽阁下,我这边有时差要睡了。

福泽很快地又发过来。

“你在哪里?”

森一听:他这不是准备过来吧。福泽是很有行动力的,但是这样也太有行动力了。于是回问,您呢,不在横滨吗?

福泽那边顿了几秒,应该是正在措辞。森敲着笔电散热板看着他头像上那个省略号爬来爬去,向左向右。这个网站的加载图标做得真好,十年前森就是这么觉得的,现在更是了。

“在外面。去年年初的事情没完,我们先出来修养了。再等个一两年。”

“啊呀,你们不是有治愈系的异能者吗?”

福泽答:不是这个问题。

森又问:您和谁在一起?

福泽答:我一个人。

森轻轻吸气,快速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过去,然后关上了窗口。



白银:我明白了,您不要来了,我在白银之城。






05.





碑芒:矿脉

在河床上铺设的雪被。
我用一瓶冰拿铁
灌溉这片田园。

我从南向北。

工厂向冰川敞开
船被上吊到框架里
熔炼,铸造

我想要改变
这世界的逻辑了
我想要重铸田野,
回到纸币的元年

我将死在矿脉上,
头枕着月亮的井床。

我想,我将死于非命






碑芒:每当我单独喝水

每当我单独喝水,
都觉得难以下咽。
如果气泡不再冒出

在浴池里冲开一块
黑色的入浴剂
七零八落地包裹着,
我同样的身体

如果气泡不再冒出
供奉一位黑天的神祗
你穿的衣服冰凉且锋锐。
在上空恍惚着

多年前
我收到一封信,上面说:
你我 各自为战吧






碑芒:其野

我只要一颗银杏

吃吧
熊咬着银鱼
螃蟹落在碗里

我坐得太久
不知天地
正西流而过

最后侍卫
小心地提醒我

吃吧
食中孤品,
没有多余的调味
一冷就腥了





白银:雪雁

雪雁被固定在柠檬中
呼吸,就是我今天
无法脱身的困境。

环形的盐边。
我是一只蚂蚁误吃了蜜酒
啊呀,这颗死寂的星球。
这颗死寂的星球。







06.


白银:……碑芒先生,您受了什么刺激………我醒来就看到这些!
白银:这样写诗,一夜之内,消耗有些太大了。我在白银之城而已,我不是死了,也不是在坐牢。您冷静一些。

碑芒:嗯?我没有。
碑芒:不是因为您,森先生。
碑芒:我最近有一些写作实验和计划,刚好在实施而已。

白银:哈哈?
白银: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旧作。
白银:您多久不这样写东西了?我们需要谈一下了,碑芒先生。

碑芒:哦。您很在意我这个笔名?

白银:嗯?为什么?

碑芒:因为碑芒这两个字在一起的时候,让「碑」看起来像「砷」。

白银:………
白银:您还真是………

碑芒:不说了。我去看看您的新篇。



[雪雁 的评论]

碑芒:这颗死寂的星球?
白银:我在诗中使用隐喻。

碑芒:白银先生,您的读者又知道多少?
白银:我的读者不像您一样,说话拐弯抹角。

碑芒:哦,那我们来说说您的主号?
白银:嗯嗯,愿闻其详。





没有回复了。森继续仰天大笑。

白银之城是个好地方啊。上午,隔着窗棱的雪白阳光照在他的小腹上,是一把又一把浸在泡沫里的剃须刀,它们刀片新鲜,随时准备割破他的皮肤,来点新鲜的血液。但森不害怕。森害怕什么呢?他一拉上窗帘,它们就全部消失。

他又躺回到他的床单上了,开了一瓶果酒,嗤笑着,嗅着,最后进入睡眠。绕着他嘴唇的是自己头发上的香味。

在梦里,他看到了永开不闭的市集。





森睡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福泽回到了侦探社,简单聊了一两句,然后就离开。官方决议撤销了干涉赌博业的二十条临时法令。港口黑手党的势力即将回归城市中心了。

一个月内,亲黑手党的势力就要开始活动,而在这边的世界里,市议员的选举也正在举行。福泽坐在电车上看到窗外的晴空。他在想,难道森就不知道这时一出会有什么反响,事情太复杂,他看不清;等到福泽能看清时,突然就天下大定了。

森在宴会上被枪击,是五年前的事。福泽带他逃亡,一直到乡下。小辈在城市里西装革履,福泽只顾开车,让他们两个都能够活下来,最后回到这里,然后又不相见。那么,从最初开始,已经有多少年?将近二十年。二十年来,风云际会,局势变得更加强韧,更加稳定,在森看来,也更加完美。这个时候,内务省不顾一切要杀他,恐怕有些鱼死网破的意思。如果要种田来说,那就是失智。

种田出面时,福泽感到了不小的震惊。靠着公开的演讲和奔走,这位他们中的诗人把事情平息下来。后来又如何?军方对黑手党进一步加压,黑手党采用收缩策略,不正面冲突。这种令人无计可施的简单战术,把局面直接导向了之后的决斗。

那是一场被安排的决斗。就发生在他和森之间;那无疑是一场漂亮的战斗,他的旧伤,森那块摔得粉碎的逆跳表,还有尼亚加拉瀑布上突然涌出的银白的谷粒。它们有万千。福泽至今回忆起那天,还觉得低估了森本人的战力。一直以来。每次都是。

这些都是往事了。福泽现在坐在电车上,他要去白银之城。他已打定了主意,余下的就很清晰了。用森的话来说,福泽特别擅长一件事:把一切归于记忆里,然后就随风。






鸥外:纸眠

我在纸上眠 万般皆无用



白银之城 00~03

赠作,给席亚
写作者paro
与作家三次形象无关



00.



白银之城索洛斯封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会更为它自身的非凡魔力增色。森听说它的大名,几经周折来到此地,居住了六个月,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在这六个月里开始使用笔记本电脑写作,并且坚持了下来。平时他挥霍钱财,深夜饮酒,却遗憾地发现无法喝醉。与酒量深浅无关。森对着瓶子里淡金色的白葡萄酒,总是感到无比清醒,在醉酒前及时制止自己,然后兴致缺缺。但是白银之城整体上对他的吸引只增不减。第六个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在露台坐井观天,上面是白色星光,下面是白色的屏幕。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笔名:碑芒。





01.


碑芒:其四

我举起南方的武器。
来到纽约,在这片
灰蓝的雾水里
解读雪的揭示:

在南方的烟霾
和东方的战火。
我来到纽约州
做一名观光客

我向西
我衡量南方的土地
来到纽约,在这片
荧光的夜地里
我衡量着
属于南方的原野
冬风,和海水

我向西。

我衡量
南方的疾病
我去除我的衣物,
遮蔽我的身体
如果我死了,骨头化作淤泥
就用一片白银,
把我埋葬在地下

我要正义微弱的点燃的白砂。
我要纯的乙醚
我要75度的酒精

我要离开这里







与 碑芒的消息

白银:碑芒先生好。您今天发了旧作《其四》,我读时产生了很多疑惑。请问存在着《其一》《其二》《其三》吗?

碑芒:您好。
碑芒:没有。只是叫其四而已。

白银:嗯嗯,我想也是,自然要孤立出来了。……需要深入了解的地方还很多,我应该仔细读一下了。我还想要参考一下您最新的纸书。有预留的份吗?市面上完全没有购买途径,我就大胆来问了。

碑芒:晚山集?这个集子收录的都是旧作了,这次印完就全部送给了师友。
碑芒:抱歉,无能为力。

白银:也没关系……我不纠结于此。在您诗里出现的一些形态,与我回忆中有很大区别,才想要读旧作确认一下。不过不重要,放心。

碑芒:这么说来,您熟知我之前的写作。
碑芒:还没有使用这个笔名的时候。

白银:不能说是。只能说,久仰大名?

碑芒:那就不必用一个小号故弄玄虚了。

白银:不要急于定论,碑芒先生,要懂得观察。感知对写作的重要不言而喻。也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我们还有很多机会来交流的。

碑芒:嗯?但愿是如此。

白银:但愿是如此?

碑芒:但愿是如此。





森啪地一声拍合电脑,放声大笑。现在他能确定在「碑芒」这个ID下的人是谁了。诗其次,名字更好。森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用了这个笔名。碑芒……森难以控制地大笑起来,这个,真是他自己取的?但愿是如此!白银之城的时间很慢,一晚上能打字聊天八个小时。月亮转到头顶,林雾、树叶次第散开,庭院中心整个地暴露在景观内部,在那里酒水不断灯光不绝,女士穿着酒色的长裙,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到翡翠池里,森早知道这套流程。他在露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赤红色的鲤鱼紧接着翻涌出来。它们太多了,在沉沉的夜色下污染了他的眼睛。哦鲤鱼会被酒精导致的蛋白质变性杀死,这个鱼没有死吗,哦,她真是个美人。

他们在山上,山上流下来的是瀑布,翡翠池装着瀑布的下游,满了,就顺着暗渠,流出这座城市。流到下水道里,流到下面的世界。森残忍地想:我的少年时代……

他看流水不安静,喝酒也没有感觉。但是没关系了。森把酒倒入口中,弃了杯子,回到笔电上,刚好又刷新出碑芒的新作。





02.



碑芒:失败


我射落一根空灯下的尾羽
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
在包裹里装有那些吸氧的血迹
我也亲历过,万分之一

病人要吸氧。血迹也是,
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
但是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
肺被压榨出最后一点
浓稠的星光

——并非我不想见

你访问我,来到今夜
我也想打开那扇敲击的圆月
可是我不能打断我断剑的呼吸。
那会成为一座堡垒



森读了两遍。的确:这是碑芒的回复了。他重新打开和碑芒的聊天窗口,看到那和ID无比契合的头像,慢慢地开始打字,在心里苦笑着,感叹交流的机会来得真快。对方也很快给他回复,他思索一下,再敲字回去。直到他们的对话结束时,森把诗评发到了首页。







白银:评碑芒《失败》

碑芒有剑的品质,这个笔名,让人很难不想起剑来。据我所知,他写诗也有十年,其间有很多缓慢但切实的变化。这首诗中的他还背着行囊在行走,可以想见,他的修行还远没有结束。东西在他附近炸开,就比如宇宙。

这首诗有个大前提:写于黑夜,而且是刚才。

最开始读,引人注目的仍然是声音、画面上的爆破感,但是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两个“溅射”而已,充其量增加一个“闪烁”。仅靠这些,是无法唬住人们的。幸好,的确是如此而已,他没有过分地在此停留。

于是很快地,我的注意力滑向了伴随那种爆破感而来的“浓稠”,这也是他自己注意到的、有意在平衡着的一部分。

比如: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灯泡的溅射,这个放在任何他处都显得肿胀的写法,在这里的处理独具智慧。碑芒把“空灯”炸裂后的结果和它炸裂前的形态混合在一起。这么一来,就把他一贯的谨慎造成的空洞充满了。

碑芒稳扎稳打,不喜欢在语言上使用过多的跳跃和突刺,放弃了很多机会。就像吸氧——血迹——脉搏——肺——呼吸,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普通和紧密的链条。“我射落一根空灯下的尾羽/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是这个链条的开始,他也直接坦诚,选择这两句作为这首诗的开始。

在诗的前两段中,他描述了一段开枪射击的经历。构词平平无奇,最有挑战的词不过是“空灯”。从空灯到空枪。“灯泡”作为一个整体是无法溅射的。或许那盏灯没有碎:毕竟他射击的是灯下的尾羽……

总之,这种解密式的神秘都很友善。一点也不吞吞吐吐,没有刻意设置障碍,但是又完全不能推理。的确,类似于“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这样追求简明的句子,都穿插着一些小知识,诸如血液是组织,血管是器官……但这些知识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他最后还是依靠着一种本能,一种直觉在写作,尽管,或许他本人不承认这一点。

“但是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肺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浓稠的星光”。难道是上一行的“灯泡”夺走了下一行本应属于“肺泡”的一个字,才压榨了下一行的内容乃至节奏,进而把整个诗语言的敞亮抬升到高点了吗?这个推理或许成立,但不对应着这个诗本身。

有意思的还是“浓稠”,还是“包裹”“敲击”“堡垒”。这些沉闷厚重的声音是由内而外对肉体的撞击。碑芒的声音不可能轻捷,不可能锐利,但也不是浑厚或者沙哑。他有一种稳压的嗓音,和一种可怕的定力,甘愿不断磨砺自己的肉身。作为诗人,他是某种修行的行动者。

但是这种修行被打断了。

很容易发现,从“并非我不想见”开始,这个声音急转直下。碑芒发现了这一点。他很坚定;很固执,维持着他的速度和质地,但是于事无补。这首诗伴随着挫败转向结尾。

“你访问我,来到今夜
我也想打开那扇敲击的圆月
可是我不能打断我断剑的呼吸。
那会成为一座堡垒”

很遗憾,我在今晚给碑芒发了消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碑芒在写这首诗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消息,出于某种原因他必须回复,而且这个回复破坏了这首诗。这首诗本身已经成为一座堡垒,于是他结束它,叫它“失败”,然后发到网上。当然,一个成熟的诗人是不会被这样阻断写作的。是碑芒自主地选择了这个结果,或许他面临低谷,或许他早已不得不放弃这个作品,这只是个契机。但他的坚定意志使他写了下来,并且把“失败”放到题目上。如果说,这是指这个作品本身的失败,我对此感到惋惜,希望是我自作多情,这个作品与我的闯入无关。但是那样的话将更为震悚:意思是,时隔十余年,碑芒终于失去了突破的意愿,和在诗中追求自由的决心。这是任何阅读他的人都明白绝不会发生的事。

我不否认“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这样的句子。但是对于全诗突然的放弃和失控,作者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碑芒是个稳定型的写作者,这种放弃对他的诗伤害很大。他有自觉,我不必多言。无疑的,碑芒遇到了困境,这个困境和写作无关,但是一切困境又都和写作有关。谁都可以说这首诗是在变革,在探索,在使用各式各样的隐喻和方法。也可以赞赏他利用失败的勇气,这的确是值得赞赏的一面。但是只有时刻面对着深谷的碑芒本人,才知道另一面究竟是如何了。只要看清困惑的根源,我深信碑芒一贯的品质能使他继续从中获益。







这篇诗评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两个小时里,碑芒的读者和学生从四面八方来读他的帖子,同意其中的部分观点,提出了更复杂的见解,在底下互相交谈,发出一些不同声音,但总的来说,向他表达了敬意。

讨论持续整晚,给森这个名叫“白银”的马甲带来了很意外的关注,森本不认为这篇评论会被很多人看到。虽然意外,森仍然极有风度地给帖子下每个人回复,礼貌但是精准,像一条鱼一样在自己的楼里游走,寻找着有价值的评论。在这过程中,他思考了很多,同时也注意到在诗评发上来之后,碑芒就没有再上过线了。

他不高兴吗?平心而论,没什么值得不高兴的,碑芒不是这类型的诗人。森最终将电脑关机,看了看手表,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和朋友中流传的印象不同,森并不把时间精确到每一分秒,再逐一安排计划。他随身的手表只有时针和十二小时的刻度。时针是一根牵连着世界命脉的钢索。时针是一句格言。

当然,他还有很多块表,其中包括两块亚诺大月相,还有一款尼尔纳贝尔逆跳,他钟爱逆跳那根银色的表针走过一个扇形后弹回原点的瞬间。那是单纯的机械之美。

但是那块表损坏了。来白银之城的时候,他戴着的已经是那块只有时针的表,就没有再换过。

森在纸上写诗。

狭小的月亮照着几扇窗户。他的房间里灯火通明,而任何一颗星球都羸弱不已。诗学的血脉重新在黑夜里给他以联系。他已经很久不写诗了。至少这六个月里,他不再写诗。





03.




白银:逆跳

逆跳是逃脱的隼
在燕返的弧线中凌空而起
划过一只,扇形的末尾

逆跳,要有求知的力量。
面临斩落的尾羽
看不到的星芒
在晶状体上,逆跳

逆跳,就是逃脱的谷粒。
是从麦芽里早催生的露水
是糖的结晶,被剑脊击飞的时刻
在世界深处,一组雪白的云。

逆跳是盐的反义词,
也是盐被碾碎。
逆跳是在小处的剑尖与针尖的区别。




无涯



致敬

尼尔·盖曼《美国众神》

陈卫,他给我太湖

还有Ent和他的故事





*全文完,约记10k


*微量的森福车

*错杂,诗学

*这个故事不发生在客观世界,它可以说发生在内部世界的交汇处。在这个世界里,理论上他们闭眼就能看到/感应到彼此,包括眨眼。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顺序的决定

*他们本人在太空舱里

*(或许)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感谢阅读









无涯



路过那座湖。“太湖……”福泽说,同时停住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环湖步行。这已经超过了“路过”能涵盖的时间,但是的确他们在这座湖上没有事情要做。天气还好,阴沉但硬朗,吹着凉风。森站着等他下文,福泽想了想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刚好是夏天中间。明亮太阳照在湖水边上,反光晃眼得像雪;但是在湖水深处,颜色也会变得深沉。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自然是不下达渐变的,于是就贴着湖边,隔着一个看不到的断层,湖水忽然变为了深黑色。森拖沓着一支黑伞,穿着白衣站着,颜色和湖也贴切得很。

他们没有真的立刻离开。有风,但是湖面仍很平静,是黑色的绸缎般的幕布。森打了个招呼,摆弄起他的林好夫来。林好夫是大画幅相机的极致。森炫耀说。福泽喜欢他的炫耀,就如同他们的漫长旅行上,森总在侃侃而谈,福泽也总是听着。

林好夫。在镜头里能取到湖面的全景,还有外沿的一圈房屋;再向外的山麓,向上的山脊。但是森专注于湖面。他轻轻敲打着对焦摇杆,像是在聆听或者等待什么。福泽想。他该不是在听敲击摇杆的声音………

既然不是听,那就是在等待。果然,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森就站直了身体,微叹了一声,显得有些失落。他看来没有等到。不过在福泽想来,还有另一种可能:森只是要深呼吸一下。因为在之前的时间里,森展现出了连呼吸都轻微了的一丝不苟,这让福泽不得不心生疑惑。他不知道森在这湖上看到了什么,也无从推想,于是等待解答。

“福泽阁下。我没有……”等了几秒,森果然开口解释。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在他们身后穿过。那是一辆古老型号的摩托,却像是搭载着从直升机上拆下来不属于它的引擎一样,脾气暴躁而且崭新,整体被漆上了太阳般的橙红色。太阳是绿色的……他想起森说,他纠正自己,科学家说太阳是绿色的。

这时,森在他背后叫他的名字。福泽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转向,面对着原本在他们身后的公路,眼睛紧盯着摩托远去的痕迹,并几乎将腰间的剑出鞘握在手中。但这一切只是他心中知道的事实。客观看来,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回到公路的延续上。乌云低压在不连贯的地平线上方,空气清朗,视野很好,他能望到路的一支偏离了湖面,蜿蜒向一侧,顺着山崖向下,最终进入一片房屋的群落里。那辆火一般的摩托停在那里。他们见到的,是那个骑手的终点站——也是我们的下一站,森告诉他,我们去那里。

“你没有什么?”福泽还是问了出来,“——你刚才说‘我没有’。”

“嗯,对,我没有什么?”森眯着眼睛问他,像背包客一样快速收拾好相机,毫不收敛自己突然变好的心情。他拍打着相机背包的盖子,像折纸一样把它折好。“我什么都有,福泽阁下,尤其是你。现在我们得走了。”森一边说,终于闲了下来,拎着相机背包;想了想又把它大方地塞进福泽的包里。福泽在羽织的外面背着的现代军事登山包。不止这一次,他用沉默来抗议。森彻底开始笑。不过很快,他停住了。

接下来,就像电影片头一样,镜头缓缓拉远,照出这座山上之湖的全景。他们的上空应该会显示出日期、地点还有片名:但是有一条,这座湖是什么湖都好,它不可能是太湖。在湖边被观众以为是反光的如雪的物体飞起了,时间从半凝固状态开始顺遂地流动,一只又一只雪白的水鸟接连飞过苍黑的湖面,像是被轰鸣的摩托车惊吓到忘记了动作;或者是被引擎声惊醒,才刚刚恢复正常……在所有的水鸟飞离的同时,一只天鹅落在湖面上。

而在镜头移开的地方:他们接吻。







焰色的摩托停在木屋外面。特殊结构造成的折射使得它看上去极为立体,周围的景物就像是在一张2D的画里一样。只是,由于没有了速度,福泽开始觉得那也不是太特殊的摩托了。但一辆摩托不求快,难道求慢吗?环顾四周,这里像是木屋的村落。房间的主体陷在地下,于是从外面看,屋顶比他的身高还要稍微矮一些。站在两排这样的木屋之间,福泽不知道怎么才好。屋前摆了几张小巧的藤椅和桌子,但是没有人坐。午后下过了雨,在阴天下闪闪发光。未干的雨水凝成细小水珠在轻微摇摆。福泽紧紧盯着在一张玻璃桌边悬挂着的水珠。它看起来就要落下了……

森笑了笑,说,一会再解释。先进来。

福泽收回目光,跟上他,低着头走下狭窄的楼梯。森不谦让(门前也没有什么空隙供他谦让),先进去了。随着木框玻璃门吱呀而开,福泽听到里面放着缠长的音乐。他想里面会有个骑摩托的青年。但为什么是在湖区?进入了地下,周围一下子变得昏黄。但还是有光。这唯一的灯光被设置在墙角,是一盏转轮式的黄灯,而不是设置在天花板上。福泽看出灯罩上神话题材的绘画。然后看到柜台后面坐着的男人,这里的老板。眼中含着洞悉世故的智慧和黠趣,但福泽能肯定他的肌肉仍然健硕。于是就着这想法,向四周观察了一下。而靠墙的钓具暗自闪烁着不同于外界的冷光。

这是一间旅店。水烟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那柜台下方传来。森脱去了手套,和老板交谈起来。

按照原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五百公里外的沼泽观赏自然风光。但森说还想回湖区,他们就先到了这里。湖区:福泽曾来过一两次。有印象的是,上次他来时还没有这条偏向聚落的道路,森也不在身边。但是森似乎比他清楚这里。

这是湖区的一间客栈。“要住一晚上,”森小声对他说,似乎和老板先说完了什么别的话。福泽表示同意,毕竟已是傍晚,他们脚程有限,何况森来这里一定有事情要做。他不急,等着听他说打算。总之,事情办完后,他们弄一辆车,去湖区的中心。湖区的中心是远离湖泊的,而在山原的最下面,传说那里有永开不闭的市集。但是福泽心里有一点想留下。他没有和森说,因为自己也确定不下来。

一边,森拿了钥匙,带他往里走。这时老板拦住他,指了指他的剑。柜台周围的空间无论哪里都有些狭窄,他又不得不稍微低头才能好好走路。这让福泽突然觉得有些窘迫了。森打趣说,您看,这是身高的问题。福泽一言不发,从侧面解下了剑,又放下背包,拜托老板放在一起。老板摆手,又把剑推还他,“是好剑。”

福泽心中微动。这时森已经走过去了。于是他向老板点一点头,抱剑跟上。森推开后门,他们去后面的餐厅。福泽睁开双眼,明白了刚才那样缠长的音乐不是来自唱片或者播放器。

在餐厅刚刚进门的地方,一个长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哼唱。从嗓音和相貌都难以辨认出性别。那种夏天傍晚六点不该发出的嗓音,回荡在旅馆里。

进入餐厅后,一切都不同了。浅白的灯光无所不在地点缀在墙壁上,橱窗里,还有地板两侧的鹅卵石之下。

夏夜带有的热量被全部聚集在了脚底,又被地板疏散了。这产生了一种抚慰般的奇特感觉。可是在这明亮且纯洁的地方,被哼唱着的竟然是那样悠晦的调子。不,悠晦不适合形容;福泽想。他又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词语。只能是缠长。

在身前,森也停了下来。他们站在餐厅的门口。四周稀疏地散落着几张桌席。客人分散坐着。而那青年,既不在舞台上,也不在人们会瞩目的其他地方。他的(假如福泽对性别的判断正确)喉结突出着,他把头向后仰起,哼出像摇篮曲却更加复杂的东西来。……不过即使是女性也有喉结吧。青年不如说是在细微地跳舞。在福泽看来,他是那样顽强;那样年轻,固执地坐在地板上哼唱。

这没错,福泽想,这是森和他的旅行。在两人的未知旅途上,他们反而无时无刻不像是外来者,这多数拜森所赐;这人有一种强大力量。森永远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他喜欢真实、微哑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这条件其实很苛刻),就像喜欢他自己一样。这种半被蒙蔽在外的感觉令福泽有些晕沉却不会介意。

森为他做的事不少,这就又是一桩了。

到了深夜,他们从旅馆出来,坐在路边的桌椅上饮酒。福泽从前滴酒不沾,现在倒没什么区别了。这就像他将束之高阁的剑重佩于身,却不在意被旁人暂时留去。和森待在一起,自律作息就变成了对健康的严重伤害。福泽只好处之淡然。他们相对而坐:夜晚是不同的。不远地,他们还能看到湖。湖区白点的群星映照在水底,被环形的山麓包围着,像众神沉睡在港湾。

敬生活。”森说,“您看这边。”他指出与湖相反的方向。

福泽依言转过头去,看到了永开不闭的市集。






上午,长发的青年来造访了。福泽端坐着,瞥向疯狂打呵欠的森。我再睡一会……森向他们之间的空气哀求说。没人拦着,福泽回答,结果森一歪原地睡着了。

……稍等片刻。

福泽把前任的黑手党首领收拾好,不多时坐了回来。又十年过去,在他身边还是固定着强大的威压:并不多么寡言少语,只是令人难以接近。

说实话,这是可以收敛的。虽然看上去并非如此。他很少有意拒人千里,只是这个青年身上有种东西促使他这样做。

“您觉得不可能吗?”青年说着,“亡灵也有灵魂。”

福泽回过神,有些管不住(不想管)自己的嘴。“你唱得很好,”他说。

“哦,是吗?”青年道,“我没有想过……”

福泽对这情况很苦恼。“你唱得不好吗。”他说,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接受亡灵也有灵魂——前提是,我接受了亡灵的存在。”

“……我见过您,”青年说,“在横滨。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很久前……福泽稍稍估计了一下青年的年纪。如果是他还在横滨的表面活跃时,恐怕眼前的青年,还只是个小孩子吧。他看上去比太宰治还要年轻。但是福泽的确发现了他和太宰的相似:就是他们的声音。十年一日在沟渠中闪光,抵消着孤独获得着自由的气质反应在他们的声音上,让福泽第一时间想到了太宰。

那还是在种田长官的推荐下来到侦探社的时候。但是一段时间过去后,福泽就知道了:这个青年不像是太宰,他像是森。

青年给他讲了很多。

从所有角度看来,他既不像森鸥外,也不像太宰治:唯独一点。明明他年轻、含蓄得显得腼腆,目光闪烁,却让福泽莫名有一种在被审视的感觉。我们都常常分别,却不总是道歉。

他说亡灵也有灵魂。

我问他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亡灵本身不就是灵魂吗?他一语点破我的困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亡灵为什么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是啊,他说得对,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福泽被迫出剑了。事实上没有人能在他不愿意时迫他出剑,但现况其实就是:他并不愿意。“你……”福泽说,他的剑锋冷然横于身际,“你为什么来找我?”

然后,福泽知道了答案。

“先生,我来自美国,”青年叹息道,“——美国众神。”





在福泽作出反应跨向青年的同时,世界被撞碎了。他短暂地惊醒,置身在宇宙里。周围是苍茫的黑夜,没有群星,不温和也不冷峭。


“我们走吧,阁下。我们离开这里。”他眨了眨眼,听到森对他说道。室内的灯随着他的清醒亮起了。忽闪忽闪,像是飞蛾扑火。


“为什么?”福泽问。森的眼睛在灯下有一种柔和的酒红色的光。


“因为我们要走,因为您是我的。”

福泽闭上眼睛,获得了深沉的睡眠。





旅店的木屋和太空舱的灯光,逐一消退在视野里。最后福泽看到长发的青年像一只秃鹫一样平静地站立着。他看上去自信、才华横溢。他的异能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化作实质。


周围是蓝绿色的麦地,时间是雷阵雨中不下雨的那一阵。福泽不动声色地站着,手臂交叠在身前。东风吹着他宽大的袖子。这时青年开口,向他警告了一句话。


“离开他。”


什么?福泽想。他听不明白青年的意思,或者说他听得明白,这是让他离开森——他身边没有另外的人了。但是,这是演着什么戏码?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森的旧日情人来威胁了。这让福泽一阵晕眩,而且发自内心地好笑。


离开森:何其容易?他和森从不在一处,中间隔着机械和夜晚。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分别,可是,“如果不呢?”福泽说,声音低但重,“为什么我要离开?”


青年的面颊苍白着。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某种剧烈燃烧的黑色火光。福泽意识到那是远方在迫近的黑云,那些云也太黑暗了一些。“不然他会杀死你。”


“为什么?”福泽问,“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


“不是,”青年简短地说。


“如果我没有被杀死呢?”


“那就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


“……明白了。”福泽垂下眼睛,短暂地屏住呼吸,把手指放在刀柄上。







枪弹如霜般出现在他身边,但那全无用处。银狼的剑就像闪电:令人无法看清。他逼近到青年的身前,然后,青年唱起了旅馆的歌。


福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说头脑,是指所有的肌肉,完全冻结地被固定在原地。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福泽知道那一瞬间多么贴近生死。


忽然,一起都很安静,唯独田原变得更加黑暗了。


“死亡。即使是神,也不能拖欠它。”青年吐字清晰地说。在他的下颚上出现了一道凌厉的血线,可以留下终身的伤疤。


那一刻,福泽被震撼了。


青年向他的剑上撞来,而且是瞄准了他出剑的时机。不要提动作本身,连他动作的欲望,福泽都几乎感受不到。“…你是什么?”福泽问,僵硬地按下了剑。“为什么你没有生命……。”


“影子,”青年在上方说道。


福泽体会到自己的脖颈在流血。是刀伤,他躺在一片血泊里。


“你……”福泽突然知道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于是他又问,“你有天赋,为什么要来做这些事?”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青年这样提问了。






影子听到自己在放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音乐。他感到很快活。彷佛过去的36个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彷佛过去的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彷佛他的一生都消失在一个小孩子的白日梦……希望音乐永远不要停下来,旋转木马永远不要慢下来,旅程永远不要结束。就这样转呀转呀转呀……


然后,灯光突然间全部熄灭,影子看见了众神。 






福泽被淹没在水里,向上望着湖面。他眨眼的时候,会从眼角流出一些微小的气泡来。


很快,他意识到他在那座湖里了。湖面映照着的,是下面闪闪发光的泥沼。这座黑色的湖是一片沼泽。在确信了这一点时,湖水便消失了,而沼泽淹没了他。


在他挣扎着沉没时,有人把他拉起来。但是那个人或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有人来,就像魔咒一样,沼泽像是一个吻一样离开了他的背部,而重为一个整体。这一次,沼泽像是床托着他们,柔软有弹性地,包裹着他的膝盖。


男人从后面亲吻他的脚踝,轻柔地,但也是不可抵挡地将他推倒在床上。森?福泽问,虽然他知道是谁。


最后一次了,森鸥外说,声音像是浪潮。福泽没法去想那是什么意义。森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脊背,脊骨,然后一节一节地亲吻着。


我爱你。福泽忍耐着这些,沙哑地说。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这样说过,既困惑于为什么不说,也困惑于现在说的必要。森没有回答,继续做着他必须要做的事。


月光落下来了,照着一片沼泽。福泽在震荡和下沉中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的意识在波动中像是风筝的线。木片支离破碎,玻璃也支离破碎。


森进入他;就像是在进入夜色。福泽知道这还是一个夏天。世界之树盛放着,生长起来,托着他的下巴,他的腰身,——就像是一件被放在银色树枝上的祭品。森的指甲轻松地划过他整个的侧面,然后把他翻过来。他的身体拱起又落下,在冲击下,他发现水面正重新变得崭新。水鸟的尸体流落在上面了,血液和泥沼一碰到即开始反应,于是水体变得澄清,然后,开始变得洁白。


森伏下身亲吻他,他感到森的胡渣又长出来了,这令人无法分辨,粗糙的是嘴唇还是皮肤。我多希望……森说,并且将他抱住。来吧,他下达道,福泽阁下。这时的森就像个无畏者一样,他仍然狡猾,冷笑着,审视着。但是他和他在这里。他知道他和他在这里。


来吧,福泽同意说,让我醒过来。






为什么?


如果说,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


福泽深深吸气,站直了身体,准备好面对战斗。上面是翻滚的黑云。下面是田野,田野完全黑下去了,像被乌鸦覆盖着。在这两部分间,夹着一块天空。


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是一座山脉。这时风暴出现了。随着震动,那座山打开然后飞向他。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只鸟。福泽举起剑,但雷鸟实在太大了,像整个美洲。


雷鸟锐利的神光盯着他,随后开始尖声嚎叫。玛哈德拉塔,福泽辨别着,听到了一个连贯而且不断重复的词汇,——玛哈德拉塔。他提剑冲上前去,翻身跃起,落在雷鸟的阴影正中。它的阴影就像是整个大西洋一样大。剑客怒喝着向上方挥动着他的成名武器,直指着有翼生物带来的闪电和飓风。他的剑不能挑起它们;但是能平息它们。

“我崇拜你,”像是隔着厚重的水,他听到青年说,顿挫但是沉重。福泽同时在飓风和掉落的羽片间不断侧身躲避。那些羽毛就像是钢铁;只有最勇敢的战士能驾驭雷鸟,森又这样介绍着。


“我曾经在智利游泳,看到少女嬉戏,但若水花溅到她们的膝盖,她们就死去了。在离开的巷口有骷髅在等待着,如果放任不管,它将拆除你的眼球,镶嵌给自己。所以今日……我特地来到这里……来给您月亮。”


福泽阁下……


福泽忍无可忍地闭上眼。不,不是不能容忍青年,他甚至没有听清青年的话。是森在叫他。森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叫他,——我正为您而来,森悠然对他说,露出一个残忍暧昧的微笑。福泽于是无话可说,点了点头。这时他突然想到了。


为什么?他问这个真正的森,想到在刚才的性爱当中他的样子,为什么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如果说,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那么知道得最多的人一定是森鸥外了。


森回答了他,于是他知道了答案。


雷鸟向他扑来、福泽闪开,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相互周旋着,中间还横亘着漩涡一般的空气。


在他们的脚下,田原被淹没了,变成了湖水。电的良导体……他听到森这样感慨,感到无比轻松好笑。他的袖子被利爪撕裂了,泥水溅到他的小臂上,像是很多的血沫。雷鸟黑色的羽毛不断掉落,福泽看到一道闪电俯冲过来。他还刀入鞘,稍微向前俯身,做出了居合斩的起势。


水在飞溅着。


在那闪电跌宕的时间里,他对着碎裂的镜面,回顾往夕。


在横滨。鲜艳的血,淬炼的热量,透过千万堆如雪的骨骼;十年如一日,福泽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站在海洋对面审视着手中明亮的剑刃,然后闭上眼睛。让它去陨落。血光悬在头顶上迟迟不落,模糊了陆地和水的边界,让世界浑然一体,让那个年轻的自己看上去如在神山的脊上,湖面都变得雪白。


但那不是一座湖。






福泽向侧面看去。


是森把手术刀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按了下去。





2016年11月28日,美国西北部的蒙大拿州遭遇了一场暴风雪。

 

呼啸的风里,除了雪,还有大约25000只雪雁(Chen caerulescens)。它们在迁徙途中被卷入了风暴,往年熟悉的湖又提早封冻了,现在急需一处落脚点来躲避和修整。它们发现了布特市郊的一个湖。

 

但这并不是一个湖。

 

它叫“伯克莱坑”,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铜矿。如今它已经被废弃超过30年了。在这30多年里,它陆续积攒了300米深的污水。

 

那个无月的夜里,超过10000只雪雁安静地降落在伯克莱坑的红色水面上。

 

“湖面变成了一片雪白。”有人回忆道。

 

雪雁并不知道这里和此前曾休憩的其他的湖有何分别。甚至当初废弃这个矿坑的人类,都没能料到一个积水的废矿坑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但是此刻的矿坑是一个饱含硫酸和重金属的湖。雪雁会死于污水,而污水并不在乎生命的想法。绝望的工作人员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依然有近4000只雪雁再也没能离开这里。


而矿坑和它的废水依然如故。也许下一场暴风雪带来的白色,又会被血红吞噬。

 

可能百年之后,雪雁终将懂得有些湖泊是不能踏足的。可能到那时,自然选择终将教会动物如何与人类的遗产共存。没有人能预测演化的轨迹,但我们知道如下的事实: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群雪雁为了求生,降落在人类创造的死亡之湖里。




在雪雁的故事之外,还有伯克莱坑的故事。

 

坑内的污水并非人为排放的结果,但又确确实实是人类所致。当矿坑废弃时,坑底的水泵也随之关闭,周围的地下水逐渐在此积累。水中的溶解氧和坑底的含硫矿石发生化学反应,释放出硫酸。随后,硫酸又溶解了矿石里的铜、砷和镉。这些重金属污染物让它成了一潭酸液。几乎没什么生物能生活在这里,连仅有的真菌也发生了变异;研究者甚至在菌体内找到了几种全新的化合物。

 

美国环保署希望能够尽快净化坑内现有的水体,不过没人知道还是否来得及。坑很深,污水的水面还在地下水位之下,所以它们暂时不会污染地下水;然而,暂时只是暂时,如今两者的高度差已经不足30米,估计几年之内就会齐平。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坑内富含重金属的污水就会反流进地下水,并且渗透到附近的克拉克福克河的源头。这条河长达500千米,流域面积66.9万平方千米……

 

或许只到那时人们才能真正理解,2016年的那个暴风雪夜里,降落在此处的雪雁眼中的最后景象。


———果壳网主笔Ent,《白色的羽和血色的湖》




寂静的,田野像是一阵吹过的风。


都结束了,福泽想。




现在,他的剑又回到了他手里。




“来吧。”他简单地说道。


雷鸟巨大的尸骸,像一架飞机一样,降落在他身后。天上只有暴风,没有降雨。他的剑干燥得像是未使用过。


“福泽阁下——”森不满地叫道。


立刻,风暴消散了。森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是他回到了森的身边。“您让我睡不安宁,”森抱怨说,声音听着像是感冒,“这怎么办?”


我道歉,福泽打算说,虽然暂时没太明白道歉的理由。他四下看着,寻找来自美国的青年的影子,当然没找到。他在湖边的旅馆里了。于是森在(福泽的)包里翻了翻,找出了点资料。“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福泽清醒地说道。


“——高度危险的异能者,尼尔·盖曼。”森把资料摊在桌几上。旅馆的那张松木红玻璃桌,像是雷鸟的脑子——或者雷鸟的心。森缠着他的脖子,冲撞他的身体,然后贴在耳边用意想不到的温和的语气,告诉他,雷鸟脑子里的宝石,能将死去的人复活。


“他做了什么?”福泽用力眨了眨眼,问,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比如,已经十多天过去了。”森说,“他把您拽进了「后台」。”


森给他讲解了尼尔·盖曼,和异能力「美国众神」——那是可以将人类带入「后台」的能力,在那里,被相信的东西将成为现实。那些凝聚了巨大信仰的神灵或者垂死的神灵,他们都在那里,在阴影里,或者在阳光下。他们在各地。他们在美国。


这天下午,福泽为自己解决了所有疑惑,但是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为提问的决定感到莫名的迷惑和惭愧。


“嗯,”森回答,“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您很敏锐,那个不是真正的尼尔·盖曼。他可以说已经死了,尼尔·盖曼自然还活着。但无论如何,他可以使用尼尔的能力……”


“死人的杀气,我是感受不到的。”福泽简单地说,“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您为什么要杀了我?”


福泽问完,就突然有一些懊悔了。向侧面看去。森把手术刀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他又躺在自己的血里了,听到森对他低语。这很好,福泽突然想,懊悔突然消失,归于一片平静。在神的世界里,我们避免不了这个结局。


“……因为我死了,如果您不离开我,就只能和我一起离开。






他说亡灵也有灵魂。


我问他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亡灵本身不就是灵魂吗?他一语点破我的困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亡灵为什么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是啊,他说得对,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罗伯特·弗罗斯特《两个女巫》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于是他们在旅馆玩手机,等到去看日落。湖的背后是山,西边是路。他们背对着湖泊。上面是橙色的层云,不久前又下了雨,地下一块一块雨落的深渊,千万里映着天上的云翳。在无名小镇,或者沼泽边的森林,他们看到过超凡的美景。但那些终将消逝,就像白日西沉。

福泽站立着。湖边向他吹来的风,就像是海风。我们再住几天吧,森提议说。福泽也恰有此意,想了想,说,“您真是不急……好。”

他们围着湖又走了很远。福泽发现湖边的房屋,湖上的栈道,都和他们住的旅馆有一个相似之处。在他们往回走的路上,他告诉了森:“太湖。”

“是这个名字吗?”森提示他,“伯莱克坑。”森知道得太多了,这令福泽怀疑森是不是早已把一切安排好。“总之不是太湖。要不然这里就是太湖,要不然就不是。”

那不是一定的吗,福泽说。

唉,您明知道……

——我不知道,森先生。

“好吧,”森摊开手,“那就是太湖吧。我坦诚,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做。您让自己复活。”


“我没有。我只是……”福泽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让我自己去死。因为这个世界里因果不按时间顺序结算,我明白了。”


“不,我是说,您拿了雷鸟脑中的宝石……”


“啊,”福泽回答,“是的。我感觉很不好,非常需要忏悔……我杀死了一只真正的雷鸟。我拿走了它的心。”


福泽说的是实话,没有夸张的成分。对这,森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这次,福泽有了预感。他转过身并且站得比森更前,向路的尽头看去。在夕烧之下他又看到了那轮太阳的摩托,它的引擎轰鸣却不震耳,长发的青年跨在摩托上。他没有戴头盔了。或许这就是这片区域的规矩:就是人们不会彼此道别。福泽感到了一些残余在自己体内的酒精。直到现在,他还能听到那缠长曲调的回转。也能听到虚实交叠的引擎声——原来他们是同样的,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那样想。

福泽觉得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能体会到这青年的固执、顽强。这不是说他的身体或精神有所残缺;他比任何人都要更饱满。他当然不是森鸥外,也不是尼尔·盖曼。骑手向远方头也不回地驰去,福泽都能听到空气的骨骼在轮胎下被熔化的吱吱作响。这一次,或许是听过了青年哼唱的曲调,没有什么让福泽期待着拔剑了。

“你说那是他的终点。”福泽问,“是吗?”

“他不会了,”森说,“他见过你了,福泽阁下。就像古老传说的结束。我们都会有一个未来。”

福泽将手收拢到袖里。

“的确。总是有一个未来。”



后来,他们在永开不闭的市集重新住下,然后继续饮酒。森带来的酒里有越橘,酸得惊人,但像上好的白兰地一样在他嘴里炸开。他们的确是喝了很久,到傍晚,直到了午夜。


“森?”福泽终于问,觉得自己总是在问问题,“你真的死了吗?”


“这个嘛,现在还没有,”森鸥外快乐地说,完全放松了身体,“我离死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虽然很让人困扰,但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来决定。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决定未来。无论如何,我不喜欢牵扯的痛苦,谢谢您到了那时愿意放我走。”


“当然了,”福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你又不欠我什么,为什么会相信我不肯放你走?”


他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在森的可以计算一切的头脑中这话是不是客观的,他只是觉得要告诉森这句话。在集市里的黄灯熄灭,他们终于要回去了。

这个清晨,森离开那里,他也随之离开。

是那条在世界末端的小巷,他的敌人一动不动地挡在道路中间,他不需确认就知道那不是一个人类的形态。我要通过这里,他生硬地说,一边觉得这了无意义。他知道通过的方法,现在就将要一试。

但是出乎意料的,那黑影让开了身体。

福泽看到那后面的小巷。

那不是一条小巷。凭长度应该可以称作是长廊了。雨水又降落了,映照着夏季末独有的蓝光,暗灰色的墙面被雨水洇得错落有致,像是重新拥有了层次,面对面的,而且相得益彰。

小巷的尽头,他看到:也是一面墙壁。这令福泽只有沉默了。他抽出身侧的剑。阴影谦逊地垂手,等待他做完这些,然后,他们交战起来。

天很阴。比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更加昏暗,阴影握着剑,他握着他的。没有人使出居合。他们都没有。阴影或许是不愿意;而福泽无法可选。随着足尖也离地,两道身影快速且协调地接近了。

剑刃一触即分。

微小而熟悉的动力传达到他指尖。与他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力道在福泽心中震撼着。在这轻灵回荡的时刻,他又看到森鸥外的身影。森闭着眼睛飘浮在半空中,白衣随风而起,他说:福泽阁下……

在他的身后,苍穹正剧烈昂扬。





“这里是太湖。”


“如果不是呢?”


“那么它就不是太湖。”



“如果我没有被杀死?”


“那就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




阴影握着苍白如骨的剑锋向他斩来。福泽就想起了那座湖。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他侧身避开、上前一步,剑气扫掉了阴影的风衣,看到他自己的脸。

是意料之中,福泽想。这里,核心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看不到自己的脸,怕就是森鸥外的:但是森刚走,总不至于再回来。


在争斗中,福泽被阴影划伤。

这让他更加沉重。在这过分深入的世界里,他也有想过,要不然直接闭上眼睛沉睡,再也不需出去。于是他闭上眼睛,看到森鸥外,然后睁开眼睛再令其消失。他眨眼。在这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交错当中,森在记忆里闪回着。森陪他度过青年时代,他创立侦探社,他们也兵戈相见,然后互致敬意。在剑锋交错间,他又看到森鸥外的身影。

血迹在他的和服袖口粘稠得令人焦躁,福泽想起年轻时,他一本正经地对森说:我的精神统一……他并非那样不苟言笑者。很多时候,以精神统一来唬住别人,暗地里又为成功偷懒而悄悄地庆幸。这样的福泽,是多少人没想到过。

但森知道他这些办法,说“看不出来阁下有十足幽默感”;福泽面无表情,回之一个背影。他想的是:这世上若还有第二人觉得这是幽默感……

随着忽然的后撤和一个振肘,血液重新滑回了他宽大的袖里,随即被勃发剑意迫得向上流淌。在外的雨水却从领口滑落进去,一起被渐渐风干,而这就是结局。

他身上的血,在消失了。但伤口没有被处理好。在生于死的间隔,雨血纷飞的年代里,他又一次听到医生轻声笑了起来。说福泽阁下……

多少年了,您还是好看。

小巷里快速地吹着令人精神抖擞的西风。这些风像勇士一样不羁,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细长的伤痕。雨水融合的液体被卷起来了,倒灌进巷子里来,打湿他的衣衫,但更多的撞向墙壁。在这有去无回的战斗中,他抬起手臂,听到它们不间断地对他耳语,说来吧,让我来,让我为你去死。

福泽的剑变得快了,他就像挥洒着雨滴一样,操控自己的肉身逼近极致。气流令人意乱神迷,但他仍然稳妥迅疾地进退着,感到剑挟着风在一分又一分地回来,轻重相隔地握在手间。

在外界,这样狭小的环境里,剑光显得很黯淡。黯淡的剑光,被雨水吸收回地面上。

他的剑掉落在地面上。

福泽抬起头。那具雪白刀锋正对着他的肋骨,而且向上移转,最终指向他的眼角。但是福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看着远处。他的目光逾越过刀尖的剖面,看着满天降落的浑浊乌云。多少的云啊……这种云是不是也存在了几千年,他慢慢地俯身,拾起来他的金属的长剑,他想,这一切竟然都这样的古老。

……福泽低下头,停顿,就站起来。

在他的额头边,有一缕血液蜿蜒而下,顺着他的银发流淌着的,那血迹是多么鲜艳、崭新。

他就抱剑站在暗巷的尽头,体会到剑身在震颤中安静了下来。

几块雨水被剑气溅在墙壁上了,在浑浊地面上还乌涂的雨水,攀爬着墙砖,闪耀在阴影里。这一点点黑暗的漏洞,恰使得外界的反光几经周折向他射来,像箭,像沼泽里的冰。






FIN




写在后面:


首先,感谢阅读!!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决定”,但是时间线其实全部是顺叙……我需要使用“写在后面”来讲述一下,这篇的内容大概是……


社长和森在内部世界里出去玩,到一个湖,看到一个骑着红摩托的青年,森带着社长跟着青年到一个旅馆,听到青年在哼曲子,很好听。


晚上他们喝酒。第二天白天青年来拜访他们,和社长对话,并且把社长拉到了「后台」,警告社长让他离开森,不然就会死,如果不死就会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社长和青年打架,打到一半,社长发现青年是个死人,然后社长莫名其妙被森搞死了。


然后一段车,社长活过来,砍死了雷鸟(并且其实拿走了雷鸟的心)。然后社长从后台出来,在旅馆里醒过来,发现已经过了十好几天,然后从森那里了解到,青年有尼尔盖曼的能力但其实不是真的尼尔盖曼,然后社长又被森搞死了。森告诉他,森自己是死的,社长不离开的话就只能一起死了。


然后社长(由于拿走了雷鸟的心)就没有死,他们就去看日落,看到青年离开了湖区。后来他们去了永开不闭的市集,社长告诉森他是不会不离开他的,觉得这没什么必要。


然后森走了。社长也走了,在世界的尽头(?)碰到了一个自己。还是说一下吧……这个他自己是“不离开森”的他自己,由于他没有死,这个他自己就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社长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社长的「负」。正因为社长不会不离开森,相反他无时无刻不在离开森,所以才会产生一个不离开森的社长。


值得一提的是,社长拿走的不是森说能让人复活的“雷鸟脑中的宝石”,而是雷鸟的心……


请相信在这篇里,森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虽然我很少写他(抱歉啊)。



另外:这是一篇HE,而且非常HE。他们是相爱而且对彼此都很重要的。我不吝于这样说。



另另外:那个青年是我。




感谢Ent的雪鸟的故事。感谢原作品《美国众神》和真正的尼尔·盖曼,以及我仍然要:感谢陈卫老师。是陈卫小说中的“太湖”指引了我。我对他只能感谢。


向他们致敬。




对文野的社和森感到由衷的抱歉和感激。尊重他们,以他们为准。


我不拥有任何。




写完了………


实在是有一点累了。那就最后再说一句话吧,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





非 160623


【森福】苍经切

各种瞎写和私设

有很难吃的森福向的车(还用了和谐器)

碎片化,年前


存在诗学描写

字数约9k,废话流


只有OOC属于我



可以接受的话请下拉

万分感谢!





苍经切



要下雨了。

天空只留下一条胶带般的橙红色。更上方,是苍色的卷云:蓄积着雨水。

秋季还未到,夏日盛极而衰。空气潮圌湿沉闷得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对于武道家来说,更难熬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在这样闷热无望的天气里,腐圌败尸体不处理的话对谁都是个问题吧。福泽谕吉于是收刀入鞘,思索起掩埋的方法。

这时口齿间腥锈的气味犹在。肾上腺素过分的活跃。颈侧搏动的血脉。还有遍地残肢,扑鼻的残渣硝火。

——都要在暴雨中洗去色彩了呀。

这片土地犯罪滋长,枪剑丛生。虽然我毫无意见,但在阁下眼里就是人间炼狱的所在吧。啊,新的秩序还未建立,旧的神灵已经死去。在这片无庇佑之地,要不要享用一场盛宴再离开呢?

医生问他:从夸张话语间透出由衷的愉快来。森鸥外的行动一贯有效且诡异,这使得福泽一时想到了食人者的传闻。

……所谓盛宴,是指。他出声反问道。可能表情太到位了吧;虽然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表情。医生是撤开了两三步,才用无辜的语气回答道。

“你在想什么呀,福泽阁下。我对尸体可是没有一点兴趣的。”







所以这种情况。福泽稍微抬了抬眼。

……意识到森鸥外的恶劣不是第一次了。所谓盛宴所谓兴趣全都是下圌流的情话。还有太过露骨而无法放在这里的那种。拜其所赐才能勉强听懂。

这不能怪福泽是那个表情严肃心无旁骛的武道家。任何正常人在那样的鲜血和伏尸之中,都不会被唤起性圌欲的。即使杀戮带来的刺圌激无法消退也会因为堆积过量而转化为自我厌弃。再然后无论是真的以性为渠道疏解,还是凭借坚定心志消化掉,都确凿无法带来实质的愉悦的。

因此对于福泽来说,理解森的性唤起是不可能的事。对幼小女性的特殊喜爱和尸体无法相提并论。何况还是在往土壤里掩埋的过程。……想到之后更加烦躁了。虽然现在的福泽不太会出现类似的情绪,无论如何,现在他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到寄身之处。洗澡。

虽然已经做不到就是了。

正阴霾笼罩。下面,废弃工厂的阶梯铁锈斑驳。真的能禁受两个人的重量么,大幅度运动的话。在数次旋身避开了对方针对脖颈的骚扰之后,福泽不得不未雨绸缪以绝后患。

……听起来很无望的样子。

“这里不可以。”他用一种严肃而听起来很遥远的声音说,头脑还回荡着金属手术刀的嗡鸣声。……真刀真枪的骚扰啊,您的医德怕是没救了。为什么没有带围巾出来呢?结束了一场应已远离的杀生之后,紧绷的神经自动告假休息,只有迫近致命区域的攻击才能将其唤圌醒。额角因而跳跃的疼痛着。……落在恶趣味的人眼里很有趣的么。

“这里不可以——这里?啊呀,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原来福泽阁下对暴露场所有偏爱么?”没有谢谢。“下次来试试吧?……勉为其难地,这次也可以哦?虽然已经很累很累了…………”

“——是在说脖子。不可以。”很痒。

“喔。”医生了然且欠扁地凑了上来,“这么说其他的地方都很喜欢。”

锵的一声。是身际的刀出鞘了几分。

“阁下的心思太好猜了。不是写在脸上就是靠武器表达出来。说起来您应该早已弃刀不用了?如今看来仍然很心有灵犀的样子。名刀啊君剑啊都是有灵性的良品。下一次冒犯您的时候就稍微留心观察一下有什么反应吧。会喵喵地叫起来也说不定,在刀鞘里。毕竟您内心是那样的——”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残损掉了。倒不是真的没说完,只是武士的强大气势不由分说压上面来,连这些音节都被销去了。说来是很轻描淡写,应用在实战里却是决定生死的程度。不过医生确实很轻描淡写的。可以说是轻佻地站在离福泽六七步远处,无奈又挑衅地耸了耸肩,像一条灵活的游鱼。

刀刃温顺地在鞘中重新躺好。“您的话很多。”福泽简单地总结道,从面部看不出动怒的迹象。就用叙述语调说着。

“言出必行。”森鸥外回答:表情像是觉得福泽会因此敬佩他一样。

结果,水滴敲击铁皮的声音响起了。

……很快就变成了湿淋淋的涟漪都相互荡开的程度。还真是说来就来呀,医生感慨着,停下了脚步。扎手的铁锈没法攀扶,聚集的雨水很快给上下台阶造成了相当的困难。原本就过分陡峭的阶梯在脚下像泥鳅一样爬行着。青苔被润湿,衰败金属和植物黯然滋长。但对于武士来说还是如履平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

“下来。”福泽谕吉说。

“下不去了哦……”

青年医师做出了很苦恼的表情;竟然是货真价实在苦恼着。这让福泽一阵晕眩,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这是。和爱丽丝说话的语气吗?”







那个时期的雨水延绵不绝,在夏秋间作着交换。福泽在智能手机上搜刮到了云养猫一般的游戏。……武士也会用电子产品的么。某人有气无力地指出。不过阁下您为吸猫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算稀奇。

嗯。福泽答应道。

嗯?森从侧面看了他一眼。真的是为了吸猫买的手机……

并没有回答;屏幕里的布偶猫叫了一声。——我是服了。医生从床头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在乱作一团的衬衫雨衣中间寻找着。角落里的风扇无精打采摇着头,表示不同意的样子。他的脚趾也同样的白圌皙。

这里是福泽的临时据点。……从几年前开始使用的这里,曾经来过一次。然后森鸥外就莫名成了常客。抽烟到外面。这时主人出声提醒说,福泽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动着,说不上来是专注还是随意。那拿刀的手。

森鸥外注意到软件做得并不算太好,这些长相崎岖可爱的小动物和现实中的猫类还是相去较远的。奈何银狼阁下无论多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为什么不找些精致的玩意呢,或者是一些活着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会以杀人不眨眼的形象示人,事实上体魄和身手都不算最上乘的森医师是懒于搏斗和格杀的。虐圌猫狂人就更不可能,他的闲心有限,绝大多数浪费在了斗嘴和洋装上。不过有时候也会这样说来看福泽的反应。在他眼里,武士的表情真的是格外丰富的。……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有着那样巨大的不同。难道福泽阁下不吸烟的么。他无聊地问着。

无疑的,福泽的视线在从屏幕后方看着他。森从瓷砖地板上爬起来,为了那洁白冰凉的温度寒战不已。给。看上去他整个人都颓靡了些许,拆了烟盒先把一支烟递过去,拿出打火机来。福泽啧了一声,还是把烟点上,反手关了空调。一会又关了灯。那一星半点的火光柔晦把医生的脸的下半部分照亮。武道家的银发。黯淡环境里虹膜呈现出青石板的颜色。窗帘背后的世界泛着港口特有的苍银光泽。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朝下放着。


雨水频繁地降临,冲洗着外面峭壁上的岩石。

火星终然熄灭。

白烟在黑暗里缭绕……吐息。被吸入。在喉管里将气体和无字碑彼此交换着。人造的夜,就像俊逸的水流,包裹住幼体,井底之蛙混合着天空的靛青色:但秋季迟迟不来。

秋季迟迟不来,这又有什么用呢。吴清源说过追二兔不得一兔。在这长久和隔膜的雨声里,峭壁和睫毛将以同样的频率颤抖。无论巨大或渺小的生灵,都要在海水的轮回中接受洗礼。黑山簇拥着他推及到绝壁之上,下面波涛万仞,一道闪电劈开大海。

又如何呢,秋季迟迟不来。

他闭上眼睛。剑鞘在不远处躁动地鸣响着,终于破土而出。








偶尔能看到银狼时期的一点残余。

比如全身浴血回来的时候,再比如沉默地摇摇欲坠地用绝对称不上是愉快的目光盯住他的时候,森鸥外仍然能从福泽的眼睛里找到些喋血的快乐来。

无法否认,那点鬼火般的光芒让福泽谕吉从岩石钟磬之间来到地狱阴间。照亮他的眼睛,唇角和鼻梁,让他看上去不带有一丝皱纹的年轻。极致的。步伐;一吐一息都浸泡在杀意里,从那双灰蓝色的白色电灯光下的眼睛。染血的睫毛让他显得疲惫却挥洒着荣光。就像是伤疤之于武者。在这样的情境下森由衷感慨着。

……干得不错。您真的很适合用剑呢。

随着这句话福泽的身体颤抖起来。永远无穷的羞耻和自责重回沙场,当着他的面开始吞噬如此这个沉默寡言再少握剑的男人。森鸥外在心里汗颜,觉得不做些什么实在有愧医德……

于是就上了他。

是真的。虽然逻辑有些不通顺。凭借着体力的悬殊还是轻松忽视了体重差异。伤口处理被暂时搁置了,对方毕竟明事理者,结果就是森成功把剑客压制在了工作台上,也没有遇到什么过度的违抗。抬头就能看到X光胸片的位置。刚进行过清理的区域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血贴着腹部,沿着桌面上的划痕缓慢滴淌下来,在地面上聚集成小小的一潭。旁边就是原本洁白的足袋。

在污浊中趟过一回,外面又在大雨,森绕到一侧好好打量,果不其然从剑客方才看起来有些干燥的面颊和身躯上,明明白白透着凉薄的水气。连发梢都在滴水。那副身体还在颤抖着的,从头到尾表达出不假思索的痛苦,但仍然是有意的,节制的。如果完全表现出来要化为愤怒的——锋芒般的犹疑。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要说和平日的区别的话,就是那点寒芒让那双浅灰色瞳孔忽然变得更为见底,小臂被压在脊背上,很快因为失血和寒意开始发麻。在这样针圌刺般的冷冽里福泽开口了。镇定得仿佛刀在他手。但是没有。森欺身上来或许太快,刀剑空悬于身际并未出鞘半分。

“请给我一个解释。”

“就是,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很喜欢您。在脑海里这样做不是两三次了哦。福泽阁下。战后的样子很引人遐想。很微妙呢,如果把那些刀伤就留在那样的地方,深几分便会致命的地方,看上去却挑衅又性圌感……那就再加深一些,用手术刀——那用舌尖一路舔圌吻会下来怎样呢?把那些暂且晶莹的血珠抹消掉,在要害之地轻轻地咬下去,让粗圌壮血管在牙齿下搏动。到了您被危机感反复折磨却无法自保的时候,那又会如何。还要专赶在衣服都湿透的时节。”医生把握时机说道,一边娴熟地拆下领带将剑客的手臂向一起拉扯,在腰后绑缚起来。他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这种程度……并不是解不开的,只是。”

“……只是什么?”福泽只顾回他一个问题:本不想问的。奈何对方很不要脸地真的不说下去。

“只是挣脱开的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森点点头微笑着,像在为自己的设计满意起来,“我就停下来。”

下一刻领带应声落地。

森:“………………”




在剑客的坚持下优先处理了伤口。结果就是处理好伤口之后还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比领带可靠的道具是有的。福泽没有表达出很不接受的意思……这或许有点扫兴。但是看着那双眼中的锐利明光一点点消褪,变为某种近似于茫然的神色,仍然令人兴奋不已。血液仍然从纱布下渗出,在侧腹部洇湿一片。森看在眼里啧啧,心道都说了没有用,这又是何必。

那个时期的福泽还只会压抑着各种声音,不过逼圌迫他呻圌吟出来并不难,毕竟身体敏感到了几乎碰不得的程度。习武是原因之一,加之长期在生命线上求索,哪怕是稍微有些危机,全身的肌肉都会骤然紧绷。就差将胆敢动手动脚的人甩出去了。这样的福泽肯把脖颈暴露给他,彼此都明白这是很勉强的事。

的确是森的要求。

在一侧颈动脉和喉结上啃咬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开口呻圌吟。只有这一件事,即使被绑住双手也挣扎得厉害,用命令语气去制止也不会听从的,从肩胛到耳后全是一片很色情的颜色。如果从两边咬住喉结吮圌吸的话,会因为窒息感而表现的很紧张。不过这怪不得福泽。森真的会咬破那块皮肤、看着细小的血流顺着脖颈的弧线流向后背。消失不见。这还往往是在战后神经还未松懈的时候。然后他就会半阖着黯淡眸光上来索吻。直到唾液和血沫都淫圌靡地留在两人的唇圌间……是毫不客气的。所以说禁锢双手很有必要,森鸥外不断地感慨着,他还不想英年早逝,看到福泽的脸色时往往佩服起自己的明智来。

但银狼阁下也不会真的反抗。在那样的性圌爱中的确会获得快乐,濡圌湿的眼睫就是证明。即将到达高圌潮时紧绷的大圌腿内侧,连声音都染上野兽求圌欢般的情圌色,本人毫不自知。眼中的杀意却保留着。无论是什么一种颜色,都明明白白昭示着杀意,森看得一时无话,只觉得下圌身又硬了几分。

不过,背入的时候,就能够知道那些难以忍受的屈辱必然存在。剑客虽不挣扎但颤抖得厉害,是站都站不稳的全身都在因屈辱而颤抖着。粗暴一些的话还可以看到背上渗出的冷汗。那骨节的形状好看,这时森就会放缓速度,抽圌出不知放在哪里的手术刀,贴着脊椎的右面划过去,缓慢又无规则。只要捉住一小块敏感的皮肤就开始反反复复地摩挲,用刀尖,刀柄,和指腹。同时用令人疯狂的缓慢速度进出着。直到身下的男人的喘息彻底紊乱,用沙哑的嗓音向他警告别太过分了,虽然里面的示圌威意味都因被压制着而尽然削减,肩胛紧张太久也痉圌挛起来。是体力被消耗殆尽的前兆。于是森往往会露出一个笑容,从后方像猎手一样扼制住他呜咽的咽喉,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肆无忌惮地伸进口中玩弄,一边挺腰狠狠圌插入到底。

但那个时期,令森都感到困惑的一点是,如果是在不必要的时候出手致死,回来之后福泽就真的不会反抗他,虽然那一定是到了你死我亡的时候,所以别说是近战的福泽,森的身上也少不了伤口。在两人出没的地方,做圌爱,就像是要在狂喜中死于横滨,暮色再临时,拂晓降至时,血月高悬时。会被剑客指责“是不是真的想死还是真的风流成性”。不过且不论福泽的意志是要强韧到多么恐怖,森倒是真的在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时候会更加兴奋起来。这是远在上上上述就提及到的。或许他的头脑聪明到了隐隐作痛的程度,只有随时可能饮恨的感觉和鲜血味道能将欲圌望、满足都唤圌醒。

不过福泽那边就完全不能理解了。

明明是最低落的时候。即使从脸上看不出来。因为失血,原本干燥温暖的手心变得冰凉,沾着从袖口流下的稠滑液体,目光锐利扫视过去,却肯把大半体重交到他身上。能分辨出来是出于信任的。也就是这个时候无论森提出什么恶劣要求都会接受。只要把伤口妥善处理过了,那之后的时间就完全转让给医生控制。就像第一次那样……只是变本加厉的。被铐在床头,药物,疼痛——全都能袭受下来。这不是温顺能概括的了,恐怕是放弃了辩驳的权力,将之视作惩罚了吧。

既然是惩罚,就理当接受。对于那样的人来说,这会是一段怎样的记忆?森鸥外对此颇有过些猜想,以为在某些黑暗年代里,纵是强悍如福泽也会有所迷失,才投入到与他昏天黑地的纠葛中。在做圌爱的时候不止一次展现过巨大的迷茫,神智是否犹在还要两说。完全沉浸在与杀戮的对抗当中。——不过地下医者很快意识到了这想法的荒谬。

证据就是,从床铺醒来,偶尔会发现武道家在躺着等他,把双臂垫在脑后。是醒着的。身上身下遍布着不堪的痕迹,但眼中明光不减。从不甚整齐也无心整理的被单下勾勒出身材。这让森都愣住,然后,他就吻了上去。胸腔,脖颈。一切。那双眼睛他都确认过里面的清圆,黎明太早,要到八点有余。在这个城市里听不到的鹿鸣。蝉声如流水。百叶窗把火车外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瘟疫感染了全城,夏天永无休止,跑上学校天文台的白色阶梯,在最亮的白日。是夏天永不复还的最后一天,银叶千里光在强光下盛开。不是花蕊;而是叶片。他们彼此道别。毕竟秋季迟迟不来,他看到年轻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跑。福泽说,早安。他在朦胧尘风中睁开眼睛。他在汁圌液欲滴的夏季醒转。

他在被拥抱着。







森离开的那天是西风。雨水映照着夏季末独有的蓝光。

大约是早七点,他走得更早。福泽醒来后在写字台上发现了留言卡片,还有一束尚且湿圌润的圆草,被裹在装面包的牛皮纸里。他可以轻易想到森是怎样用体温偏凉的手指握笔写下那一两句话,或者怎样有条不紊地洗漱,穿衣,推门离去。

森鸥外从门前的石缝里摘出萍草。森鸥外推门回来,森鸥外把那些苍翠的植物留下,森鸥外又离开。森鸥外说你有没有看过《Léon》,夏天还未结束,你想必是没有的吧。你也曾经是个杀手。

我不能拿走你的盆栽。


……由于医生拿走了所有带来的衣物,衣柜的风格终于得以统一了。剑客就着光线读毕字条,这样想着,感觉到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的面前是飘窗,飘窗外是锈迹斑斑的雨水。三面透明的墙壁将他笼罩在其中。森鸥外的确走了。

说实话他有心去追,但必定来不及。

于是他坐了下来。把牛皮纸拆开,然后在膝盖上一次又一次地折叠好。他把那张油亮的牛皮纸又一次折叠好。







他从外面回来,把袋子扔在地上。

从牛皮纸袋里面一粒一粒地滚出过牛油果和柠檬,罗勒叶被聚成一堆摊在案板上,对应着森鸥外年轻时期的生活品味。后来他抱臂猜想起苍翠萍草在棕褐色的牛皮纸下生长的样子,它们攀附着墙壁,长出新的枝叶和根须,像蛰息的血脉。

——但还是没有秋季。没有秋季,就不会有未来。他的情感缓慢地缠绕着剑戟,还不到收网的时节。

就如珍珠吊兰长满了葡萄架,结出来的子粒饱满圆圌润,但那都不是葡萄啊,森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他没有发现一串葡萄或者青提。阳光透彻地照着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他歪过头。珙桐扑腾着洁白的翅膀破土而出,一只又一只的信鸽在城市上空飞旋,他的白衣翻飞着被雨水击落,他冒雨而行,感到轻快万分。







三分构想从未在概念上细化,所有细节都是真实发生的细节。有时森会想夏目对他们的关系知道多少。并肩作战的默契化作远离的迹象,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那次留言而走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分别。而他们之间的分别往往都是普通的分别。

“福泽阁下,”他说,用上由衷愉快的语气。

对方给他回个“嗯”。

森立时无趣,耷圌拉下表情像是磁体一样追上去,看着剑客握住常年在手的武器,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下了杀他的决心。

怎么可能呢,那手指稳定,森精准地观察着武道家的内心。不过是数月不见而已,福泽谕吉用剑的模式改变了,拔刀术,居合,步伐和吐息。仍然是他熟知的节奏和频度;只是不一样了。对那柄本该被束之高阁的剑,从剑客的眼神中流露出诚实的珍惜。那一天起给福泽用剑的机会将越来越少,需要他出手的敌人将难近其身,因为他将无需在战场上立如松柏。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看到的就是最初的武装侦探社社长了吧。

也亏得福泽不杀他。不过福泽有什么理由杀他?森鸥外翩翩风度在枪音里掉了个七零八落,只有无瑕欠扁的微笑还好端端挂在脸上。常在刀剑丛生之野,的确是死亡悬于他喉,一时辨不得来源。福泽砍倒一片来敌,剑风也倏然切过他额前,乱发向侧面散开,森鸥外的手术刀晃到了自己,幸亏刺入敌人咽喉这点没变。他哎呀哎呀地抬起脸,直撞上那双银光无碍的眼睛。

福泽收了刀。

嗯,就是那个时候……

他看着剑客两三步走过来,一把揽过他的脑袋。然后吻他,特别不得其法,他们的牙齿咬痛彼此,鼻翼左右乱碰,像少年还什么都没做出来的样子。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几缕银发。三十多岁也该有所作为了,他们都一样,至少不是毛头小子做事随心的时候。森想着对方家里还养了个小孩,也就是这样了,他想,这谁还能有功夫往出跑。

但就像夏目想打他脸。那几个月他们事特别多,于是满横滨地乱跑,杀人,接吻,吃东西。森在车站塞着一嘴的手指饼摇着头问他,“唔湖哼日好已无定雁大昂?”(*注1)

“…剑既在手,便已无他法可想。”福泽答道。

………他是怎么听明白的?

装作叼着零食逛街口齿不清,森鸥外好奇心一起,不管什么风度,快把自己先搞成大舌头。百般试探结果是无论如何武道家都能听懂。猫说话也能听懂!太可惜了吧。或许福泽谕吉乐得见他如此,但是青年武者神情严肃,看不出幸灾乐祸来。于是在他的授意下福泽指着一只一只走掉的猫告诉他原因。这个有事。这个是心情不好。这个……没说。当然不是因为我很严肃。……刚才那个是因为你面部表情太可怕了吧。你自己为什么不学两句?

猫语?别开玩笑了。森含混道。

“你先吃完。”

好吧!“您瞳孔的颜色成谜。”森最后宣布道,飞快地拿出纸巾,把蹭在指腹的蓝莓果酱擦掉。自从和港口黑手党有了确切联系,森医生的雅痞风格越发突出。福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几年后就要梳起背头。再过几年就掉光了。武道家厚道地想着,在年份上留出了不少余地。

最终他的猜想印证了一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存在一个真正的分道扬镳。

福泽谕吉也经常想起森鸥外,多年后他们被各自组织的成员环绕,一个立于山脊,一个寄身黑夜。十余年之久,森还寄来了寥寥的书信。合作的时候是有的,属下间的来往也没必要刻意制止。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丝不苟地想着,看到杯中的茶梗。

所谓「有好事要发生」……

福泽不太会避讳一些特定行为。即使他平时不太可能主动去做:比如回忆,因为他没有时间。但有了契机也没必要刻意避免掉。由此,刚刚四十岁的时候,他正式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年岁做了追念。

也不是很正式吧,就是一言不发坐在桌前、回顾那些他的一生中发生的足够数目的「好事」,当然也永远有不愉的回忆与之对等。世人的一生都是在浮沉中度过,毕竟天不在人上造人,亦不在人下造人。有来访者时他至少不吝一句“你好”或者“有何贵干”,送别时也会说慢走。

他毕竟不太在意的,为什么要在意呢?

在抽屉里森鸥外的来信不多,很轻松地整整齐齐排列着。铅灰色的信纸让人想起十二年前的高空。他们共同经历过飞机的失事,那天下午,下着巨大轰鸣的雨,客机在荒无人烟的陆地成功降落:等待救援。他们在同样铅灰色的帐篷里,雨水撞击着钢铁骨架,发出瀑布般的声音。


但毕竟是雨。雨不会真的那样巨大。福泽端坐着,森卷在发来的毛毯里,瑟瑟发抖,只露出个脑袋。福泽很想问他装可怜有意思吗,飞机上的警戒信号是不是你圌的圌人所为,这次任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那又能怎样?

我在发烧。森有些沙哑地说。

福泽很正直地一摸额头,还真的在发烧。…但是没什么能做的,两人身体一向都很好,出来时都没有身上带药的习惯。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颇为无奈地侧着躺了下来,又把福泽也拽下来躺着。福泽安静地看着他把裹在身上的毯子展开,给两个人盖好。毯子很小,盖在两个人身上挺勉强的,福泽有些出神地想。

从帐篷的窗口,摄入灰白的残光。福泽笔直地躺好,随便森把充当被子的各种东西摆圌弄到位。在这过程中他仰面看着帐篷顶端垂下来的不知什么作用的绳线。他忽然想去碰它。——睡一会吧。森闭着眼睛说,把他有些僵硬的手臂按下来,又从侧面抱住了剑客的脖子。

雨水频繁地降临,冲洗着外面峭壁上的岩石。

福泽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安顿起来。还有三个半小时。森闷闷地告诉他。

什么?他问。

森平静地呼吸着,秋季迟迟不来,他渐渐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但是也很安慰。因为他的脊背挺直,头枕着大地,森抱着他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僵硬的手臂。

三个半小时后森把他叫起来,砍了那架飞机上所有其他的人——所有其他三十一个帐篷。三个半小时后所谓的救援来到了,这些人对他们很客气,还主动出示了一张列表……显示着他们砍的是怎样一些大奸大恶之徒。森用德语熟练地参与着问答,一边用手巾优雅地擦掉袖扣上的血色。这时他突然不想再追问你如何有利可图,港口黑手党如何有利可图。

森的脸上挂着还未消退的微笑转过来,说福泽阁下,我送您回横滨吧。

于是他们就又在横滨了。


福泽谕吉若有所思地重新拆开一封早期的信。他在阅览中回忆那些确凿无疑发生的往事。森鸥外在来信中说,在某个世界里,千万年后的未来,一些人类居住在星环之上。那上面有千万个舱体环流不已,而在他看来,“您与我就应当在一条星环的直径上两相遥望”,身伴着漆黑良夜和不断的群星。


森是在指什么,他不曾确定。但那不是个比喻也不是玩笑,那是装在森脑子里的东西,那里还装着爱丽丝的性格设定以及森整个的内在的亭渊。在「独石」的两端他们对望,隔着逻辑无法衡量的遥远距离。森在信中给他娓娓描述那个世界,那个只要闭上眼睛他们就能参与彼此的世界,连呼吸都重合的内在,森说他的内里是一座湖,灌注着苍青色的水底,纯净地反应着天空。还有剑痕回荡的山岳,和珙桐化作的白鸟。

哦,您有去过?他认真在回信中问。

我没有,森写道,那或许不是个存在的世界。

我没有那样好——那样坚定。他坦率又不确定地写着。森医生,我不得不提出,您从未对我的品性作出过这样的评价。这让我怀疑您的意图。……

「哈哈,您真的很可爱。」

结果森在下一张信中这样简短地回答。这两封信隔了大半年,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话的语境。……其实意图很明确啊,那是间隔停顿却从不断绝的宣布,是一种示爱。而且并不真的令人不快。即使他们没有出来会面的时间,提笔写信都完全随缘,福泽仍然会慎重地考虑对方所提及的那个世界。

他现在四十岁,一个人管理自己的生活,也不觉得需要有人为伴。但在那个以「星环」「独石」这种科幻元素为主要话题的世界里,他们闭上眼睛,介入到彼此,的确是个令人感到宽慰的事。而且说实话并不是完全的胡言乱语。这也是他一贯作风老派却能接受这样设定的原因。

因为,无论在哪里,他的世界都是存在森鸥外的。森是一个定点。当然他们的观念诸多不合,也不相为谋,但那又如何呢。森不比任何一个别人重要许多。森是存在的。森只是存在的,他现在也可以确定他们是相爱的,但那又如何?这世界上的事太多,实不差这一件。回忆起一切曾经令自己动摇和痛苦的年岁,福泽也在心里暗暗叹息着,但那的确是过去了,就和那些令人宽慰的时间一同地流逝,他不会妄加阻拦。

他就看着。

也就是那时福泽重新向后、向前查看。那些曲折灌溉的悲喜尚在,他也还活着,他也还是个正常的人。他会觉得愉快或沉郁。只是抬起头时,上面往往天青——这就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苍经切,音青。

——《集韵》



FIN




注1:森在车站塞着一嘴的手指饼摇着头问他,“唔湖哼日好已无定雁大昂?”此处森说的是“您不是早已不用剑了吗”(笑)。请不要怀疑,我亲自塞了满嘴饼干尝试过的。


有机会更新注23456789,介绍一下里面的一些知识。





写在后面:

这篇的处理很复杂……纯碎片化无关联的取景,尤其还是一个克制的结尾。关于独石(是我自己的一个世界观)的插入,是考虑了一下才这样写的。这个结尾真的写得很内伤()

这篇的核心,我以为,是「真心」。是说,建立在那段self-hatred遍布的黑历史之上,两个人的关系里,确凿无疑是存在真心的。

……我原本的想法里,他们是要重新好好地审视才能发现在那样暴力和毁灭交杂的黑暗,很复杂和过载的情绪的内部,若即若离的绝望色彩里,是有一点点真心的……

但其实不然。

不需要那样复杂。即使森没有那样的头脑,社长没有那样的直觉,他们也会轻易地发觉这点不重要又重要的真心的吧。那就是一个事实,挺难忽略的那种,大家许是彼此都很懂,然后就放在那里了吧……这是挺能获得安慰的一件事其实,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也没什么太重要的。

关于题目,就是中国古代的切韵标音法啦。取苍的声母和经的韵母,组合一下就是「青」的读音。

我原本是想写,苍经切音青,谁都知道它就是这个天青的青,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但那又如何呢?那样多的汉字都读作青音,即使心里明白只能是这一个答案,又能说服谁?

(不不不青不是对应着情。必须要说不是。是什么都没关系,但真的不是情(不然也太尴尬了))

——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因为彼此知道就已经足够了,大家都有共识的前提下,青就是天青的青,何必再找其他理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们走各自的路,随时回信,随时想起,随时告别,也随时都在那里。

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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