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克

喵喵

无涯



致敬

尼尔·盖曼《美国众神》

陈卫,他给我太湖

还有Ent和他的故事





*全文完,约记10k


*微量的森福车

*错杂,诗学

*这个故事不发生在客观世界,它可以说发生在内部世界的交汇处。在这个世界里,理论上他们闭眼就能看到/感应到彼此,包括眨眼。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顺序的决定

*他们本人在太空舱里

*(或许)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感谢阅读









无涯



路过那座湖。“太湖……”福泽说,同时停住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环湖步行。这已经超过了“路过”能涵盖的时间,但是的确他们在这座湖上没有事情要做。天气还好,阴沉但硬朗,吹着凉风。森站着等他下文,福泽想了想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刚好是夏天中间。明亮太阳照在湖水边上,反光晃眼得像雪;但是在湖水深处,颜色也会变得深沉。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自然是不下达渐变的,于是就贴着湖边,隔着一个看不到的断层,湖水忽然变为了深黑色。森拖沓着一支黑伞,穿着白衣站着,颜色和湖也贴切得很。

他们没有真的立刻离开。有风,但是湖面仍很平静,是黑色的绸缎般的幕布。森打了个招呼,摆弄起他的林好夫来。林好夫是大画幅相机的极致。森炫耀说。福泽喜欢他的炫耀,就如同他们的漫长旅行上,森总在侃侃而谈,福泽也总是听着。

林好夫。在镜头里能取到湖面的全景,还有外沿的一圈房屋;再向外的山麓,向上的山脊。但是森专注于湖面。他轻轻敲打着对焦摇杆,像是在聆听或者等待什么。福泽想。他该不是在听敲击摇杆的声音………

既然不是听,那就是在等待。果然,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森就站直了身体,微叹了一声,显得有些失落。他看来没有等到。不过在福泽想来,还有另一种可能:森只是要深呼吸一下。因为在之前的时间里,森展现出了连呼吸都轻微了的一丝不苟,这让福泽不得不心生疑惑。他不知道森在这湖上看到了什么,也无从推想,于是等待解答。

“福泽阁下。我没有……”等了几秒,森果然开口解释。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在他们身后穿过。那是一辆古老型号的摩托,却像是搭载着从直升机上拆下来不属于它的引擎一样,脾气暴躁而且崭新,整体被漆上了太阳般的橙红色。太阳是绿色的……他想起森说,他纠正自己,科学家说太阳是绿色的。

这时,森在他背后叫他的名字。福泽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转向,面对着原本在他们身后的公路,眼睛紧盯着摩托远去的痕迹,并几乎将腰间的剑出鞘握在手中。但这一切只是他心中知道的事实。客观看来,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回到公路的延续上。乌云低压在不连贯的地平线上方,空气清朗,视野很好,他能望到路的一支偏离了湖面,蜿蜒向一侧,顺着山崖向下,最终进入一片房屋的群落里。那辆火一般的摩托停在那里。他们见到的,是那个骑手的终点站——也是我们的下一站,森告诉他,我们去那里。

“你没有什么?”福泽还是问了出来,“——你刚才说‘我没有’。”

“嗯,对,我没有什么?”森眯着眼睛问他,像背包客一样快速收拾好相机,毫不收敛自己突然变好的心情。他拍打着相机背包的盖子,像折纸一样把它折好。“我什么都有,福泽阁下,尤其是你。现在我们得走了。”森一边说,终于闲了下来,拎着相机背包;想了想又把它大方地塞进福泽的包里。福泽在羽织的外面背着的现代军事登山包。不止这一次,他用沉默来抗议。森彻底开始笑。不过很快,他停住了。

接下来,就像电影片头一样,镜头缓缓拉远,照出这座山上之湖的全景。他们的上空应该会显示出日期、地点还有片名:但是有一条,这座湖是什么湖都好,它不可能是太湖。在湖边被观众以为是反光的如雪的物体飞起了,时间从半凝固状态开始顺遂地流动,一只又一只雪白的水鸟接连飞过苍黑的湖面,像是被轰鸣的摩托车惊吓到忘记了动作;或者是被引擎声惊醒,才刚刚恢复正常……在所有的水鸟飞离的同时,一只天鹅落在湖面上。

而在镜头移开的地方:他们接吻。







焰色的摩托停在木屋外面。特殊结构造成的折射使得它看上去极为立体,周围的景物就像是在一张2D的画里一样。只是,由于没有了速度,福泽开始觉得那也不是太特殊的摩托了。但一辆摩托不求快,难道求慢吗?环顾四周,这里像是木屋的村落。房间的主体陷在地下,于是从外面看,屋顶比他的身高还要稍微矮一些。站在两排这样的木屋之间,福泽不知道怎么才好。屋前摆了几张小巧的藤椅和桌子,但是没有人坐。午后下过了雨,在阴天下闪闪发光。未干的雨水凝成细小水珠在轻微摇摆。福泽紧紧盯着在一张玻璃桌边悬挂着的水珠。它看起来就要落下了……

森笑了笑,说,一会再解释。先进来。

福泽收回目光,跟上他,低着头走下狭窄的楼梯。森不谦让(门前也没有什么空隙供他谦让),先进去了。随着木框玻璃门吱呀而开,福泽听到里面放着缠长的音乐。他想里面会有个骑摩托的青年。但为什么是在湖区?进入了地下,周围一下子变得昏黄。但还是有光。这唯一的灯光被设置在墙角,是一盏转轮式的黄灯,而不是设置在天花板上。福泽看出灯罩上神话题材的绘画。然后看到柜台后面坐着的男人,这里的老板。眼中含着洞悉世故的智慧和黠趣,但福泽能肯定他的肌肉仍然健硕。于是就着这想法,向四周观察了一下。而靠墙的钓具暗自闪烁着不同于外界的冷光。

这是一间旅店。水烟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那柜台下方传来。森脱去了手套,和老板交谈起来。

按照原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五百公里外的沼泽观赏自然风光。但森说还想回湖区,他们就先到了这里。湖区:福泽曾来过一两次。有印象的是,上次他来时还没有这条偏向聚落的道路,森也不在身边。但是森似乎比他清楚这里。

这是湖区的一间客栈。“要住一晚上,”森小声对他说,似乎和老板先说完了什么别的话。福泽表示同意,毕竟已是傍晚,他们脚程有限,何况森来这里一定有事情要做。他不急,等着听他说打算。总之,事情办完后,他们弄一辆车,去湖区的中心。湖区的中心是远离湖泊的,而在山原的最下面,传说那里有永开不闭的市集。但是福泽心里有一点想留下。他没有和森说,因为自己也确定不下来。

一边,森拿了钥匙,带他往里走。这时老板拦住他,指了指他的剑。柜台周围的空间无论哪里都有些狭窄,他又不得不稍微低头才能好好走路。这让福泽突然觉得有些窘迫了。森打趣说,您看,这是身高的问题。福泽一言不发,从侧面解下了剑,又放下背包,拜托老板放在一起。老板摆手,又把剑推还他,“是好剑。”

福泽心中微动。这时森已经走过去了。于是他向老板点一点头,抱剑跟上。森推开后门,他们去后面的餐厅。福泽睁开双眼,明白了刚才那样缠长的音乐不是来自唱片或者播放器。

在餐厅刚刚进门的地方,一个长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哼唱。从嗓音和相貌都难以辨认出性别。那种夏天傍晚六点不该发出的嗓音,回荡在旅馆里。

进入餐厅后,一切都不同了。浅白的灯光无所不在地点缀在墙壁上,橱窗里,还有地板两侧的鹅卵石之下。

夏夜带有的热量被全部聚集在了脚底,又被地板疏散了。这产生了一种抚慰般的奇特感觉。可是在这明亮且纯洁的地方,被哼唱着的竟然是那样悠晦的调子。不,悠晦不适合形容;福泽想。他又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词语。只能是缠长。

在身前,森也停了下来。他们站在餐厅的门口。四周稀疏地散落着几张桌席。客人分散坐着。而那青年,既不在舞台上,也不在人们会瞩目的其他地方。他的(假如福泽对性别的判断正确)喉结突出着,他把头向后仰起,哼出像摇篮曲却更加复杂的东西来。……不过即使是女性也有喉结吧。青年不如说是在细微地跳舞。在福泽看来,他是那样顽强;那样年轻,固执地坐在地板上哼唱。

这没错,福泽想,这是森和他的旅行。在两人的未知旅途上,他们反而无时无刻不像是外来者,这多数拜森所赐;这人有一种强大力量。森永远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他喜欢真实、微哑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这条件其实很苛刻),就像喜欢他自己一样。这种半被蒙蔽在外的感觉令福泽有些晕沉却不会介意。

森为他做的事不少,这就又是一桩了。

到了深夜,他们从旅馆出来,坐在路边的桌椅上饮酒。福泽从前滴酒不沾,现在倒没什么区别了。这就像他将束之高阁的剑重佩于身,却不在意被旁人暂时留去。和森待在一起,自律作息就变成了对健康的严重伤害。福泽只好处之淡然。他们相对而坐:夜晚是不同的。不远地,他们还能看到湖。湖区白点的群星映照在水底,被环形的山麓包围着,像众神沉睡在港湾。

敬生活。”森说,“您看这边。”他指出与湖相反的方向。

福泽依言转过头去,看到了永开不闭的市集。






上午,长发的青年来造访了。福泽端坐着,瞥向疯狂打呵欠的森。我再睡一会……森向他们之间的空气哀求说。没人拦着,福泽回答,结果森一歪原地睡着了。

……稍等片刻。

福泽把前任的黑手党首领收拾好,不多时坐了回来。又十年过去,在他身边还是固定着强大的威压:并不多么寡言少语,只是令人难以接近。

说实话,这是可以收敛的。虽然看上去并非如此。他很少有意拒人千里,只是这个青年身上有种东西促使他这样做。

“您觉得不可能吗?”青年说着,“亡灵也有灵魂。”

福泽回过神,有些管不住(不想管)自己的嘴。“你唱得很好,”他说。

“哦,是吗?”青年道,“我没有想过……”

福泽对这情况很苦恼。“你唱得不好吗。”他说,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接受亡灵也有灵魂——前提是,我接受了亡灵的存在。”

“……我见过您,”青年说,“在横滨。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很久前……福泽稍稍估计了一下青年的年纪。如果是他还在横滨的表面活跃时,恐怕眼前的青年,还只是个小孩子吧。他看上去比太宰治还要年轻。但是福泽的确发现了他和太宰的相似:就是他们的声音。十年一日在沟渠中闪光,抵消着孤独获得着自由的气质反应在他们的声音上,让福泽第一时间想到了太宰。

那还是在种田长官的推荐下来到侦探社的时候。但是一段时间过去后,福泽就知道了:这个青年不像是太宰,他像是森。

青年给他讲了很多。

从所有角度看来,他既不像森鸥外,也不像太宰治:唯独一点。明明他年轻、含蓄得显得腼腆,目光闪烁,却让福泽莫名有一种在被审视的感觉。我们都常常分别,却不总是道歉。

他说亡灵也有灵魂。

我问他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亡灵本身不就是灵魂吗?他一语点破我的困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亡灵为什么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是啊,他说得对,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福泽被迫出剑了。事实上没有人能在他不愿意时迫他出剑,但现况其实就是:他并不愿意。“你……”福泽说,他的剑锋冷然横于身际,“你为什么来找我?”

然后,福泽知道了答案。

“先生,我来自美国,”青年叹息道,“——美国众神。”





在福泽作出反应跨向青年的同时,世界被撞碎了。他短暂地惊醒,置身在宇宙里。周围是苍茫的黑夜,没有群星,不温和也不冷峭。


“我们走吧,阁下。我们离开这里。”他眨了眨眼,听到森对他说道。室内的灯随着他的清醒亮起了。忽闪忽闪,像是飞蛾扑火。


“为什么?”福泽问。森的眼睛在灯下有一种柔和的酒红色的光。


“因为我们要走,因为您是我的。”

福泽闭上眼睛,获得了深沉的睡眠。





旅店的木屋和太空舱的灯光,逐一消退在视野里。最后福泽看到长发的青年像一只秃鹫一样平静地站立着。他看上去自信、才华横溢。他的异能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化作实质。


周围是蓝绿色的麦地,时间是雷阵雨中不下雨的那一阵。福泽不动声色地站着,手臂交叠在身前。东风吹着他宽大的袖子。这时青年开口,向他警告了一句话。


“离开他。”


什么?福泽想。他听不明白青年的意思,或者说他听得明白,这是让他离开森——他身边没有另外的人了。但是,这是演着什么戏码?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森的旧日情人来威胁了。这让福泽一阵晕眩,而且发自内心地好笑。


离开森:何其容易?他和森从不在一处,中间隔着机械和夜晚。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分别,可是,“如果不呢?”福泽说,声音低但重,“为什么我要离开?”


青年的面颊苍白着。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某种剧烈燃烧的黑色火光。福泽意识到那是远方在迫近的黑云,那些云也太黑暗了一些。“不然他会杀死你。”


“为什么?”福泽问,“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


“不是,”青年简短地说。


“如果我没有被杀死呢?”


“那就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


“……明白了。”福泽垂下眼睛,短暂地屏住呼吸,把手指放在刀柄上。







枪弹如霜般出现在他身边,但那全无用处。银狼的剑就像闪电:令人无法看清。他逼近到青年的身前,然后,青年唱起了旅馆的歌。


福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说头脑,是指所有的肌肉,完全冻结地被固定在原地。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福泽知道那一瞬间多么贴近生死。


忽然,一起都很安静,唯独田原变得更加黑暗了。


“死亡。即使是神,也不能拖欠它。”青年吐字清晰地说。在他的下颚上出现了一道凌厉的血线,可以留下终身的伤疤。


那一刻,福泽被震撼了。


青年向他的剑上撞来,而且是瞄准了他出剑的时机。不要提动作本身,连他动作的欲望,福泽都几乎感受不到。“…你是什么?”福泽问,僵硬地按下了剑。“为什么你没有生命……。”


“影子,”青年在上方说道。


福泽体会到自己的脖颈在流血。是刀伤,他躺在一片血泊里。


“你……”福泽突然知道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于是他又问,“你有天赋,为什么要来做这些事?”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青年这样提问了。






影子听到自己在放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音乐。他感到很快活。彷佛过去的36个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彷佛过去的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彷佛他的一生都消失在一个小孩子的白日梦……希望音乐永远不要停下来,旋转木马永远不要慢下来,旅程永远不要结束。就这样转呀转呀转呀……


然后,灯光突然间全部熄灭,影子看见了众神。 






福泽被淹没在水里,向上望着湖面。他眨眼的时候,会从眼角流出一些微小的气泡来。


很快,他意识到他在那座湖里了。湖面映照着的,是下面闪闪发光的泥沼。这座黑色的湖是一片沼泽。在确信了这一点时,湖水便消失了,而沼泽淹没了他。


在他挣扎着沉没时,有人把他拉起来。但是那个人或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有人来,就像魔咒一样,沼泽像是一个吻一样离开了他的背部,而重为一个整体。这一次,沼泽像是床托着他们,柔软有弹性地,包裹着他的膝盖。


男人从后面亲吻他的脚踝,轻柔地,但也是不可抵挡地将他推倒在床上。森?福泽问,虽然他知道是谁。


最后一次了,森鸥外说,声音像是浪潮。福泽没法去想那是什么意义。森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脊背,脊骨,然后一节一节地亲吻着。


我爱你。福泽忍耐着这些,沙哑地说。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这样说过,既困惑于为什么不说,也困惑于现在说的必要。森没有回答,继续做着他必须要做的事。


月光落下来了,照着一片沼泽。福泽在震荡和下沉中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的意识在波动中像是风筝的线。木片支离破碎,玻璃也支离破碎。


森进入他;就像是在进入夜色。福泽知道这还是一个夏天。世界之树盛放着,生长起来,托着他的下巴,他的腰身,——就像是一件被放在银色树枝上的祭品。森的指甲轻松地划过他整个的侧面,然后把他翻过来。他的身体拱起又落下,在冲击下,他发现水面正重新变得崭新。水鸟的尸体流落在上面了,血液和泥沼一碰到即开始反应,于是水体变得澄清,然后,开始变得洁白。


森伏下身亲吻他,他感到森的胡渣又长出来了,这令人无法分辨,粗糙的是嘴唇还是皮肤。我多希望……森说,并且将他抱住。来吧,他下达道,福泽阁下。这时的森就像个无畏者一样,他仍然狡猾,冷笑着,审视着。但是他和他在这里。他知道他和他在这里。


来吧,福泽同意说,让我醒过来。






为什么?


如果说,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


福泽深深吸气,站直了身体,准备好面对战斗。上面是翻滚的黑云。下面是田野,田野完全黑下去了,像被乌鸦覆盖着。在这两部分间,夹着一块天空。


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是一座山脉。这时风暴出现了。随着震动,那座山打开然后飞向他。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只鸟。福泽举起剑,但雷鸟实在太大了,像整个美洲。


雷鸟锐利的神光盯着他,随后开始尖声嚎叫。玛哈德拉塔,福泽辨别着,听到了一个连贯而且不断重复的词汇,——玛哈德拉塔。他提剑冲上前去,翻身跃起,落在雷鸟的阴影正中。它的阴影就像是整个大西洋一样大。剑客怒喝着向上方挥动着他的成名武器,直指着有翼生物带来的闪电和飓风。他的剑不能挑起它们;但是能平息它们。

“我崇拜你,”像是隔着厚重的水,他听到青年说,顿挫但是沉重。福泽同时在飓风和掉落的羽片间不断侧身躲避。那些羽毛就像是钢铁;只有最勇敢的战士能驾驭雷鸟,森又这样介绍着。


“我曾经在智利游泳,看到少女嬉戏,但若水花溅到她们的膝盖,她们就死去了。在离开的巷口有骷髅在等待着,如果放任不管,它将拆除你的眼球,镶嵌给自己。所以今日……我特地来到这里……来给您月亮。”


福泽阁下……


福泽忍无可忍地闭上眼。不,不是不能容忍青年,他甚至没有听清青年的话。是森在叫他。森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叫他,——我正为您而来,森悠然对他说,露出一个残忍暧昧的微笑。福泽于是无话可说,点了点头。这时他突然想到了。


为什么?他问这个真正的森,想到在刚才的性爱当中他的样子,为什么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如果说,这世界上的事都有一个原因,那么知道得最多的人一定是森鸥外了。


森回答了他,于是他知道了答案。


雷鸟向他扑来、福泽闪开,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相互周旋着,中间还横亘着漩涡一般的空气。


在他们的脚下,田原被淹没了,变成了湖水。电的良导体……他听到森这样感慨,感到无比轻松好笑。他的袖子被利爪撕裂了,泥水溅到他的小臂上,像是很多的血沫。雷鸟黑色的羽毛不断掉落,福泽看到一道闪电俯冲过来。他还刀入鞘,稍微向前俯身,做出了居合斩的起势。


水在飞溅着。


在那闪电跌宕的时间里,他对着碎裂的镜面,回顾往夕。


在横滨。鲜艳的血,淬炼的热量,透过千万堆如雪的骨骼;十年如一日,福泽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站在海洋对面审视着手中明亮的剑刃,然后闭上眼睛。让它去陨落。血光悬在头顶上迟迟不落,模糊了陆地和水的边界,让世界浑然一体,让那个年轻的自己看上去如在神山的脊上,湖面都变得雪白。


但那不是一座湖。






福泽向侧面看去。


是森把手术刀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按了下去。





2016年11月28日,美国西北部的蒙大拿州遭遇了一场暴风雪。

 

呼啸的风里,除了雪,还有大约25000只雪雁(Chen caerulescens)。它们在迁徙途中被卷入了风暴,往年熟悉的湖又提早封冻了,现在急需一处落脚点来躲避和修整。它们发现了布特市郊的一个湖。

 

但这并不是一个湖。

 

它叫“伯克莱坑”,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铜矿。如今它已经被废弃超过30年了。在这30多年里,它陆续积攒了300米深的污水。

 

那个无月的夜里,超过10000只雪雁安静地降落在伯克莱坑的红色水面上。

 

“湖面变成了一片雪白。”有人回忆道。

 

雪雁并不知道这里和此前曾休憩的其他的湖有何分别。甚至当初废弃这个矿坑的人类,都没能料到一个积水的废矿坑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但是此刻的矿坑是一个饱含硫酸和重金属的湖。雪雁会死于污水,而污水并不在乎生命的想法。绝望的工作人员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依然有近4000只雪雁再也没能离开这里。


而矿坑和它的废水依然如故。也许下一场暴风雪带来的白色,又会被血红吞噬。

 

可能百年之后,雪雁终将懂得有些湖泊是不能踏足的。可能到那时,自然选择终将教会动物如何与人类的遗产共存。没有人能预测演化的轨迹,但我们知道如下的事实: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群雪雁为了求生,降落在人类创造的死亡之湖里。




在雪雁的故事之外,还有伯克莱坑的故事。

 

坑内的污水并非人为排放的结果,但又确确实实是人类所致。当矿坑废弃时,坑底的水泵也随之关闭,周围的地下水逐渐在此积累。水中的溶解氧和坑底的含硫矿石发生化学反应,释放出硫酸。随后,硫酸又溶解了矿石里的铜、砷和镉。这些重金属污染物让它成了一潭酸液。几乎没什么生物能生活在这里,连仅有的真菌也发生了变异;研究者甚至在菌体内找到了几种全新的化合物。

 

美国环保署希望能够尽快净化坑内现有的水体,不过没人知道还是否来得及。坑很深,污水的水面还在地下水位之下,所以它们暂时不会污染地下水;然而,暂时只是暂时,如今两者的高度差已经不足30米,估计几年之内就会齐平。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坑内富含重金属的污水就会反流进地下水,并且渗透到附近的克拉克福克河的源头。这条河长达500千米,流域面积66.9万平方千米……

 

或许只到那时人们才能真正理解,2016年的那个暴风雪夜里,降落在此处的雪雁眼中的最后景象。


———果壳网主笔Ent,《白色的羽和血色的湖》




寂静的,田野像是一阵吹过的风。


都结束了,福泽想。




现在,他的剑又回到了他手里。




“来吧。”他简单地说道。


雷鸟巨大的尸骸,像一架飞机一样,降落在他身后。天上只有暴风,没有降雨。他的剑干燥得像是未使用过。


“福泽阁下——”森不满地叫道。


立刻,风暴消散了。森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是他回到了森的身边。“您让我睡不安宁,”森抱怨说,声音听着像是感冒,“这怎么办?”


我道歉,福泽打算说,虽然暂时没太明白道歉的理由。他四下看着,寻找来自美国的青年的影子,当然没找到。他在湖边的旅馆里了。于是森在(福泽的)包里翻了翻,找出了点资料。“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福泽清醒地说道。


“——高度危险的异能者,尼尔·盖曼。”森把资料摊在桌几上。旅馆的那张松木红玻璃桌,像是雷鸟的脑子——或者雷鸟的心。森缠着他的脖子,冲撞他的身体,然后贴在耳边用意想不到的温和的语气,告诉他,雷鸟脑子里的宝石,能将死去的人复活。


“他做了什么?”福泽用力眨了眨眼,问,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比如,已经十多天过去了。”森说,“他把您拽进了「后台」。”


森给他讲解了尼尔·盖曼,和异能力「美国众神」——那是可以将人类带入「后台」的能力,在那里,被相信的东西将成为现实。那些凝聚了巨大信仰的神灵或者垂死的神灵,他们都在那里,在阴影里,或者在阳光下。他们在各地。他们在美国。


这天下午,福泽为自己解决了所有疑惑,但是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为提问的决定感到莫名的迷惑和惭愧。


“嗯,”森回答,“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您很敏锐,那个不是真正的尼尔·盖曼。他可以说已经死了,尼尔·盖曼自然还活着。但无论如何,他可以使用尼尔的能力……”


“死人的杀气,我是感受不到的。”福泽简单地说,“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您为什么要杀了我?”


福泽问完,就突然有一些懊悔了。向侧面看去。森把手术刀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他又躺在自己的血里了,听到森对他低语。这很好,福泽突然想,懊悔突然消失,归于一片平静。在神的世界里,我们避免不了这个结局。


“……因为我死了,如果您不离开我,就只能和我一起离开。






他说亡灵也有灵魂。


我问他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亡灵本身不就是灵魂吗?他一语点破我的困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亡灵为什么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是啊,他说得对,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罗伯特·弗罗斯特《两个女巫》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于是他们在旅馆玩手机,等到去看日落。湖的背后是山,西边是路。他们背对着湖泊。上面是橙色的层云,不久前又下了雨,地下一块一块雨落的深渊,千万里映着天上的云翳。在无名小镇,或者沼泽边的森林,他们看到过超凡的美景。但那些终将消逝,就像白日西沉。

福泽站立着。湖边向他吹来的风,就像是海风。我们再住几天吧,森提议说。福泽也恰有此意,想了想,说,“您真是不急……好。”

他们围着湖又走了很远。福泽发现湖边的房屋,湖上的栈道,都和他们住的旅馆有一个相似之处。在他们往回走的路上,他告诉了森:“太湖。”

“是这个名字吗?”森提示他,“伯莱克坑。”森知道得太多了,这令福泽怀疑森是不是早已把一切安排好。“总之不是太湖。要不然这里就是太湖,要不然就不是。”

那不是一定的吗,福泽说。

唉,您明知道……

——我不知道,森先生。

“好吧,”森摊开手,“那就是太湖吧。我坦诚,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做。您让自己复活。”


“我没有。我只是……”福泽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让我自己去死。因为这个世界里因果不按时间顺序结算,我明白了。”


“不,我是说,您拿了雷鸟脑中的宝石……”


“啊,”福泽回答,“是的。我感觉很不好,非常需要忏悔……我杀死了一只真正的雷鸟。我拿走了它的心。”


福泽说的是实话,没有夸张的成分。对这,森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这次,福泽有了预感。他转过身并且站得比森更前,向路的尽头看去。在夕烧之下他又看到了那轮太阳的摩托,它的引擎轰鸣却不震耳,长发的青年跨在摩托上。他没有戴头盔了。或许这就是这片区域的规矩:就是人们不会彼此道别。福泽感到了一些残余在自己体内的酒精。直到现在,他还能听到那缠长曲调的回转。也能听到虚实交叠的引擎声——原来他们是同样的,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那样想。

福泽觉得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能体会到这青年的固执、顽强。这不是说他的身体或精神有所残缺;他比任何人都要更饱满。他当然不是森鸥外,也不是尼尔·盖曼。骑手向远方头也不回地驰去,福泽都能听到空气的骨骼在轮胎下被熔化的吱吱作响。这一次,或许是听过了青年哼唱的曲调,没有什么让福泽期待着拔剑了。

“你说那是他的终点。”福泽问,“是吗?”

“他不会了,”森说,“他见过你了,福泽阁下。就像古老传说的结束。我们都会有一个未来。”

福泽将手收拢到袖里。

“的确。总是有一个未来。”



后来,他们在永开不闭的市集重新住下,然后继续饮酒。森带来的酒里有越橘,酸得惊人,但像上好的白兰地一样在他嘴里炸开。他们的确是喝了很久,到傍晚,直到了午夜。


“森?”福泽终于问,觉得自己总是在问问题,“你真的死了吗?”


“这个嘛,现在还没有,”森鸥外快乐地说,完全放松了身体,“我离死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虽然很让人困扰,但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来决定。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决定未来。无论如何,我不喜欢牵扯的痛苦,谢谢您到了那时愿意放我走。”


“当然了,”福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你又不欠我什么,为什么会相信我不肯放你走?”


他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在森的可以计算一切的头脑中这话是不是客观的,他只是觉得要告诉森这句话。在集市里的黄灯熄灭,他们终于要回去了。

这个清晨,森离开那里,他也随之离开。

是那条在世界末端的小巷,他的敌人一动不动地挡在道路中间,他不需确认就知道那不是一个人类的形态。我要通过这里,他生硬地说,一边觉得这了无意义。他知道通过的方法,现在就将要一试。

但是出乎意料的,那黑影让开了身体。

福泽看到那后面的小巷。

那不是一条小巷。凭长度应该可以称作是长廊了。雨水又降落了,映照着夏季末独有的蓝光,暗灰色的墙面被雨水洇得错落有致,像是重新拥有了层次,面对面的,而且相得益彰。

小巷的尽头,他看到:也是一面墙壁。这令福泽只有沉默了。他抽出身侧的剑。阴影谦逊地垂手,等待他做完这些,然后,他们交战起来。

天很阴。比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更加昏暗,阴影握着剑,他握着他的。没有人使出居合。他们都没有。阴影或许是不愿意;而福泽无法可选。随着足尖也离地,两道身影快速且协调地接近了。

剑刃一触即分。

微小而熟悉的动力传达到他指尖。与他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力道在福泽心中震撼着。在这轻灵回荡的时刻,他又看到森鸥外的身影。森闭着眼睛飘浮在半空中,白衣随风而起,他说:福泽阁下……

在他的身后,苍穹正剧烈昂扬。





“这里是太湖。”


“如果不是呢?”


“那么它就不是太湖。”



“如果我没有被杀死?”


“那就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




阴影握着苍白如骨的剑锋向他斩来。福泽就想起了那座湖。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他侧身避开、上前一步,剑气扫掉了阴影的风衣,看到他自己的脸。

是意料之中,福泽想。这里,核心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看不到自己的脸,怕就是森鸥外的:但是森刚走,总不至于再回来。


在争斗中,福泽被阴影划伤。

这让他更加沉重。在这过分深入的世界里,他也有想过,要不然直接闭上眼睛沉睡,再也不需出去。于是他闭上眼睛,看到森鸥外,然后睁开眼睛再令其消失。他眨眼。在这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交错当中,森在记忆里闪回着。森陪他度过青年时代,他创立侦探社,他们也兵戈相见,然后互致敬意。在剑锋交错间,他又看到森鸥外的身影。

血迹在他的和服袖口粘稠得令人焦躁,福泽想起年轻时,他一本正经地对森说:我的精神统一……他并非那样不苟言笑者。很多时候,以精神统一来唬住别人,暗地里又为成功偷懒而悄悄地庆幸。这样的福泽,是多少人没想到过。

但森知道他这些办法,说“看不出来阁下有十足幽默感”;福泽面无表情,回之一个背影。他想的是:这世上若还有第二人觉得这是幽默感……

随着忽然的后撤和一个振肘,血液重新滑回了他宽大的袖里,随即被勃发剑意迫得向上流淌。在外的雨水却从领口滑落进去,一起被渐渐风干,而这就是结局。

他身上的血,在消失了。但伤口没有被处理好。在生于死的间隔,雨血纷飞的年代里,他又一次听到医生轻声笑了起来。说福泽阁下……

多少年了,您还是好看。

小巷里快速地吹着令人精神抖擞的西风。这些风像勇士一样不羁,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细长的伤痕。雨水融合的液体被卷起来了,倒灌进巷子里来,打湿他的衣衫,但更多的撞向墙壁。在这有去无回的战斗中,他抬起手臂,听到它们不间断地对他耳语,说来吧,让我来,让我为你去死。

福泽的剑变得快了,他就像挥洒着雨滴一样,操控自己的肉身逼近极致。气流令人意乱神迷,但他仍然稳妥迅疾地进退着,感到剑挟着风在一分又一分地回来,轻重相隔地握在手间。

在外界,这样狭小的环境里,剑光显得很黯淡。黯淡的剑光,被雨水吸收回地面上。

他的剑掉落在地面上。

福泽抬起头。那具雪白刀锋正对着他的肋骨,而且向上移转,最终指向他的眼角。但是福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看着远处。他的目光逾越过刀尖的剖面,看着满天降落的浑浊乌云。多少的云啊……这种云是不是也存在了几千年,他慢慢地俯身,拾起来他的金属的长剑,他想,这一切竟然都这样的古老。

……福泽低下头,停顿,就站起来。

在他的额头边,有一缕血液蜿蜒而下,顺着他的银发流淌着的,那血迹是多么鲜艳、崭新。

他就抱剑站在暗巷的尽头,体会到剑身在震颤中安静了下来。

几块雨水被剑气溅在墙壁上了,在浑浊地面上还乌涂的雨水,攀爬着墙砖,闪耀在阴影里。这一点点黑暗的漏洞,恰使得外界的反光几经周折向他射来,像箭,像沼泽里的冰。






FIN




写在后面:


首先,感谢阅读!!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事情的因果不以时间决定”,但是时间线其实全部是顺叙……我需要使用“写在后面”来讲述一下,这篇的内容大概是……


社长和森在内部世界里出去玩,到一个湖,看到一个骑着红摩托的青年,森带着社长跟着青年到一个旅馆,听到青年在哼曲子,很好听。


晚上他们喝酒。第二天白天青年来拜访他们,和社长对话,并且把社长拉到了「后台」,警告社长让他离开森,不然就会死,如果不死就会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社长和青年打架,打到一半,社长发现青年是个死人,然后社长莫名其妙被森搞死了。


然后一段车,社长活过来,砍死了雷鸟(并且其实拿走了雷鸟的心)。然后社长从后台出来,在旅馆里醒过来,发现已经过了十好几天,然后从森那里了解到,青年有尼尔盖曼的能力但其实不是真的尼尔盖曼,然后社长又被森搞死了。森告诉他,森自己是死的,社长不离开的话就只能一起死了。


然后社长(由于拿走了雷鸟的心)就没有死,他们就去看日落,看到青年离开了湖区。后来他们去了永开不闭的市集,社长告诉森他是不会不离开他的,觉得这没什么必要。


然后森走了。社长也走了,在世界的尽头(?)碰到了一个自己。还是说一下吧……这个他自己是“不离开森”的他自己,由于他没有死,这个他自己就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社长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社长的「负」。正因为社长不会不离开森,相反他无时无刻不在离开森,所以才会产生一个不离开森的社长。


值得一提的是,社长拿走的不是森说能让人复活的“雷鸟脑中的宝石”,而是雷鸟的心……


请相信在这篇里,森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虽然我很少写他(抱歉啊)。



另外:这是一篇HE,而且非常HE。他们是相爱而且对彼此都很重要的。我不吝于这样说。



另另外:那个青年是我。




感谢Ent的雪鸟的故事。感谢原作品《美国众神》和真正的尼尔·盖曼,以及我仍然要:感谢陈卫老师。是陈卫小说中的“太湖”指引了我。我对他只能感谢。


向他们致敬。




对文野的社和森感到由衷的抱歉和感激。尊重他们,以他们为准。


我不拥有任何。




写完了………


实在是有一点累了。那就最后再说一句话吧,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





非 1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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