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克

喵喵

白银之城 00~03

赠作,给席亚
写作者paro
与作家三次形象无关



00.



白银之城索洛斯封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会更为它自身的非凡魔力增色。森听说它的大名,几经周折来到此地,居住了六个月,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在这六个月里开始使用笔记本电脑写作,并且坚持了下来。平时他挥霍钱财,深夜饮酒,却遗憾地发现无法喝醉。与酒量深浅无关。森对着瓶子里淡金色的白葡萄酒,总是感到无比清醒,在醉酒前及时制止自己,然后兴致缺缺。但是白银之城整体上对他的吸引只增不减。第六个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在露台坐井观天,上面是白色星光,下面是白色的屏幕。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笔名:碑芒。





01.


碑芒:其四

我举起南方的武器。
来到纽约,在这片
灰蓝的雾水里
解读雪的揭示:

在南方的烟霾
和东方的战火。
我来到纽约州
做一名观光客

我向西
我衡量南方的土地
来到纽约,在这片
荧光的夜地里
我衡量着
属于南方的原野
冬风,和海水

我向西。

我衡量
南方的疾病
我去除我的衣物,
遮蔽我的身体
如果我死了,骨头化作淤泥
就用一片白银,
把我埋葬在地下

我要正义微弱的点燃的白砂。
我要纯的乙醚
我要75度的酒精

我要离开这里







与 碑芒的消息

白银:碑芒先生好。您今天发了旧作《其四》,我读时产生了很多疑惑。请问存在着《其一》《其二》《其三》吗?

碑芒:您好。
碑芒:没有。只是叫其四而已。

白银:嗯嗯,我想也是,自然要孤立出来了。……需要深入了解的地方还很多,我应该仔细读一下了。我还想要参考一下您最新的纸书。有预留的份吗?市面上完全没有购买途径,我就大胆来问了。

碑芒:晚山集?这个集子收录的都是旧作了,这次印完就全部送给了师友。
碑芒:抱歉,无能为力。

白银:也没关系……我不纠结于此。在您诗里出现的一些形态,与我回忆中有很大区别,才想要读旧作确认一下。不过不重要,放心。

碑芒:这么说来,您熟知我之前的写作。
碑芒:还没有使用这个笔名的时候。

白银:不能说是。只能说,久仰大名?

碑芒:那就不必用一个小号故弄玄虚了。

白银:不要急于定论,碑芒先生,要懂得观察。感知对写作的重要不言而喻。也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我们还有很多机会来交流的。

碑芒:嗯?但愿是如此。

白银:但愿是如此?

碑芒:但愿是如此。





森啪地一声拍合电脑,放声大笑。现在他能确定在「碑芒」这个ID下的人是谁了。诗其次,名字更好。森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用了这个笔名。碑芒……森难以控制地大笑起来,这个,真是他自己取的?但愿是如此!白银之城的时间很慢,一晚上能打字聊天八个小时。月亮转到头顶,林雾、树叶次第散开,庭院中心整个地暴露在景观内部,在那里酒水不断灯光不绝,女士穿着酒色的长裙,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到翡翠池里,森早知道这套流程。他在露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赤红色的鲤鱼紧接着翻涌出来。它们太多了,在沉沉的夜色下污染了他的眼睛。哦鲤鱼会被酒精导致的蛋白质变性杀死,这个鱼没有死吗,哦,她真是个美人。

他们在山上,山上流下来的是瀑布,翡翠池装着瀑布的下游,满了,就顺着暗渠,流出这座城市。流到下水道里,流到下面的世界。森残忍地想:我的少年时代……

他看流水不安静,喝酒也没有感觉。但是没关系了。森把酒倒入口中,弃了杯子,回到笔电上,刚好又刷新出碑芒的新作。





02.



碑芒:失败


我射落一根空灯下的尾羽
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
在包裹里装有那些吸氧的血迹
我也亲历过,万分之一

病人要吸氧。血迹也是,
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
但是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
肺被压榨出最后一点
浓稠的星光

——并非我不想见

你访问我,来到今夜
我也想打开那扇敲击的圆月
可是我不能打断我断剑的呼吸。
那会成为一座堡垒



森读了两遍。的确:这是碑芒的回复了。他重新打开和碑芒的聊天窗口,看到那和ID无比契合的头像,慢慢地开始打字,在心里苦笑着,感叹交流的机会来得真快。对方也很快给他回复,他思索一下,再敲字回去。直到他们的对话结束时,森把诗评发到了首页。







白银:评碑芒《失败》

碑芒有剑的品质,这个笔名,让人很难不想起剑来。据我所知,他写诗也有十年,其间有很多缓慢但切实的变化。这首诗中的他还背着行囊在行走,可以想见,他的修行还远没有结束。东西在他附近炸开,就比如宇宙。

这首诗有个大前提:写于黑夜,而且是刚才。

最开始读,引人注目的仍然是声音、画面上的爆破感,但是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两个“溅射”而已,充其量增加一个“闪烁”。仅靠这些,是无法唬住人们的。幸好,的确是如此而已,他没有过分地在此停留。

于是很快地,我的注意力滑向了伴随那种爆破感而来的“浓稠”,这也是他自己注意到的、有意在平衡着的一部分。

比如: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灯泡的溅射,这个放在任何他处都显得肿胀的写法,在这里的处理独具智慧。碑芒把“空灯”炸裂后的结果和它炸裂前的形态混合在一起。这么一来,就把他一贯的谨慎造成的空洞充满了。

碑芒稳扎稳打,不喜欢在语言上使用过多的跳跃和突刺,放弃了很多机会。就像吸氧——血迹——脉搏——肺——呼吸,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普通和紧密的链条。“我射落一根空灯下的尾羽/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是这个链条的开始,他也直接坦诚,选择这两句作为这首诗的开始。

在诗的前两段中,他描述了一段开枪射击的经历。构词平平无奇,最有挑战的词不过是“空灯”。从空灯到空枪。“灯泡”作为一个整体是无法溅射的。或许那盏灯没有碎:毕竟他射击的是灯下的尾羽……

总之,这种解密式的神秘都很友善。一点也不吞吞吐吐,没有刻意设置障碍,但是又完全不能推理。的确,类似于“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这样追求简明的句子,都穿插着一些小知识,诸如血液是组织,血管是器官……但这些知识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他最后还是依靠着一种本能,一种直觉在写作,尽管,或许他本人不承认这一点。

“但是灯泡溅射了我的行囊/肺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浓稠的星光”。难道是上一行的“灯泡”夺走了下一行本应属于“肺泡”的一个字,才压榨了下一行的内容乃至节奏,进而把整个诗语言的敞亮抬升到高点了吗?这个推理或许成立,但不对应着这个诗本身。

有意思的还是“浓稠”,还是“包裹”“敲击”“堡垒”。这些沉闷厚重的声音是由内而外对肉体的撞击。碑芒的声音不可能轻捷,不可能锐利,但也不是浑厚或者沙哑。他有一种稳压的嗓音,和一种可怕的定力,甘愿不断磨砺自己的肉身。作为诗人,他是某种修行的行动者。

但是这种修行被打断了。

很容易发现,从“并非我不想见”开始,这个声音急转直下。碑芒发现了这一点。他很坚定;很固执,维持着他的速度和质地,但是于事无补。这首诗伴随着挫败转向结尾。

“你访问我,来到今夜
我也想打开那扇敲击的圆月
可是我不能打断我断剑的呼吸。
那会成为一座堡垒”

很遗憾,我在今晚给碑芒发了消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碑芒在写这首诗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消息,出于某种原因他必须回复,而且这个回复破坏了这首诗。这首诗本身已经成为一座堡垒,于是他结束它,叫它“失败”,然后发到网上。当然,一个成熟的诗人是不会被这样阻断写作的。是碑芒自主地选择了这个结果,或许他面临低谷,或许他早已不得不放弃这个作品,这只是个契机。但他的坚定意志使他写了下来,并且把“失败”放到题目上。如果说,这是指这个作品本身的失败,我对此感到惋惜,希望是我自作多情,这个作品与我的闯入无关。但是那样的话将更为震悚:意思是,时隔十余年,碑芒终于失去了突破的意愿,和在诗中追求自由的决心。这是任何阅读他的人都明白绝不会发生的事。

我不否认“直到今天还有脉搏在器官中闪烁”这样的句子。但是对于全诗突然的放弃和失控,作者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碑芒是个稳定型的写作者,这种放弃对他的诗伤害很大。他有自觉,我不必多言。无疑的,碑芒遇到了困境,这个困境和写作无关,但是一切困境又都和写作有关。谁都可以说这首诗是在变革,在探索,在使用各式各样的隐喻和方法。也可以赞赏他利用失败的勇气,这的确是值得赞赏的一面。但是只有时刻面对着深谷的碑芒本人,才知道另一面究竟是如何了。只要看清困惑的根源,我深信碑芒一贯的品质能使他继续从中获益。







这篇诗评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两个小时里,碑芒的读者和学生从四面八方来读他的帖子,同意其中的部分观点,提出了更复杂的见解,在底下互相交谈,发出一些不同声音,但总的来说,向他表达了敬意。

讨论持续整晚,给森这个名叫“白银”的马甲带来了很意外的关注,森本不认为这篇评论会被很多人看到。虽然意外,森仍然极有风度地给帖子下每个人回复,礼貌但是精准,像一条鱼一样在自己的楼里游走,寻找着有价值的评论。在这过程中,他思考了很多,同时也注意到在诗评发上来之后,碑芒就没有再上过线了。

他不高兴吗?平心而论,没什么值得不高兴的,碑芒不是这类型的诗人。森最终将电脑关机,看了看手表,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和朋友中流传的印象不同,森并不把时间精确到每一分秒,再逐一安排计划。他随身的手表只有时针和十二小时的刻度。时针是一根牵连着世界命脉的钢索。时针是一句格言。

当然,他还有很多块表,其中包括两块亚诺大月相,还有一款尼尔纳贝尔逆跳,他钟爱逆跳那根银色的表针走过一个扇形后弹回原点的瞬间。那是单纯的机械之美。

但是那块表损坏了。来白银之城的时候,他戴着的已经是那块只有时针的表,就没有再换过。

森在纸上写诗。

狭小的月亮照着几扇窗户。他的房间里灯火通明,而任何一颗星球都羸弱不已。诗学的血脉重新在黑夜里给他以联系。他已经很久不写诗了。至少这六个月里,他不再写诗。





03.




白银:逆跳

逆跳是逃脱的隼
在燕返的弧线中凌空而起
划过一只,扇形的末尾

逆跳,要有求知的力量。
面临斩落的尾羽
看不到的星芒
在晶状体上,逆跳

逆跳,就是逃脱的谷粒。
是从麦芽里早催生的露水
是糖的结晶,被剑脊击飞的时刻
在世界深处,一组雪白的云。

逆跳是盐的反义词,
也是盐被碾碎。
逆跳是在小处的剑尖与针尖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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