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克

喵喵

白银之城 07~08

赠作
著名看不懂写作的重磅更新
内含一个文中文,鸥外的短篇小说《雪山》
感谢阅读!

读的都是勇士啊








07.

鸥外:纸眠

我在纸上眠 万般皆无用



[纸眠 的评论]

Ban:哦啊,本人肯回来了吗?
鸥外:是……很早就想了。
Ban:好了好了。确保睡眠。
鸥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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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发来了一条消息
与 Ban的消息

Ban:说说看,白银那个号是怎么回事?

鸥外:哈哈我……

Ban:嘛你在白银之城。这我知道。
Ban:你还是确保睡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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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 碑芒的消息


鸥外:福泽阁下。
鸥外:那个Ban是谁。请您一定不要告诉我……

碑芒:是夏目老师。

鸥外:



鸥外:他的笔名不是「漱石枕流」这些吗?

碑芒:可能是换了。








Ban:小像



在玻璃杯里
山水空放




煮水的
是秋天




麻织的大衣
纹着仙鹤




再见牧羊人




我给自己画的小像
最后,都送给了别人







鸥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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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订阅的[1]
碑芒


鸥外:………
鸥外:是他没错了

碑芒:失礼了。

鸥外:???







那天晚上,福泽告诉森说,要去看个展览。

森想了想,说现在在白银之城里,也有个很好的展览。福泽问他:是什么?





鸥外:我想听您的声音了







随后,他的手机就响了。

森果断接起来,听到福泽劈头盖脸地说:“森先生。您是被惊吓过度,打字还不能重新加上标点吗?”

森问他:“什么?”

福泽很生气地说,您明明知道的。

森说:“您不要生气。”

福泽不理他,道:“您听够了吗?”

“不够。”森赶紧回答,“我有事要和您商量。”


森把事情说完,对话就结束了。森挂了电话,在黑暗里,看着笔电的光芒。看了几十秒后,他换到「白银」那个账号上,写下了《销》。







白银:销

有朝一日
我会告诉您:

云落之地,
万马奔腾





碑芒:…那究竟是什么展览。

白银:我用这个号和您说吧。
白银:那是…永开不闭的市集。





[销 的评论]

碑芒:我就问了。这是您给我的赠作吗?
白银:嗯嗯

碑芒:……“嗯嗯”是什么啊。

碑芒:我很喜欢。







08.



鸥外:雪山

由于 白银这个账号是我的小号这件事已经很为人所知了(没知道的人现在也知道了),我又两边都不想弃用,于是从现在起,我这个号开始更新短篇小说,白银那边写诗。先从这篇开始吧。

这是我和碑芒先生商量过了的一篇,得到了他的允许,记录了我们三十多岁时,一个令我念念不忘的事。

很感谢他让我把它写下来。





《雪山》

我的朋友福泽阁下在年轻时就喜欢游山,是那些矮矮的没有什么游客的小山,而不是聚集了登山者和徒步者的著名山脉。有一次他邀请我,我便陪着一起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对他本人来说很难过的一段时间,而且我们基本断了联系,只有他两三篇的诗作发在独拙论坛上,我才能看到。他就是在论坛上联系的我,而且就是我现在在用的这个账号。

受到他的邀请时我说实话有一点吃惊,但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也不是什么情理外的事,于是当即排开时间答应下来。次日清晨我们就相约见面,他找来一辆车,我们在中午出发。

那一天全是在路上。

先是我开车,福泽阁下在副驾驶坐着,告诉我应该怎么走。我看出他心情不好,而我自己的事竟也没法拿出来说。就避开了两人的近况,有意无意地聊些写作上的话题。但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写作上的话题,往往会转为生存状态上的话题。我很郁闷。按说他当时在办侦探社,应该状态不差才对。竟然难过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原因。无可奈何,我们话又少了下去。

虽说如此,从他的脸上也不会看出一分难过。我们分开也有几年了,再次见面还能感到他的低落,让我很感慨,也有些开心。即使是我,自诩有几分眼力,也不可能一眼看出人心情的起落吧。我开始专心开车,就随便调侃了他两句。路上没有多少车,但由于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题,驾驶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

到了下午四五点,天变得很阴,我有一些昏昏欲睡,向他让出方向盘。他于是要和我换座位,我连连告饶,说实在困得不行,您就让我睡一会好吧。福泽阁下没有意见。可能他内心很惊讶,但仍然很有教养地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们于是从高速下来,我到后排躺下。

他开始如梦方醒地找话题了。福泽阁下有一双很奇异的虹膜,我曾经拍过照片。经过训练的他可以适应各种光照,在各式各样的光照下,我见到过他的眼睛呈现出灰绿色、金绿色、亮蓝色和单纯的灰色。此时,我从后面看不见,只能想象起他眼睛的样子。福泽阁下问我,天气怎么样。我心想他这一定是找不到话题了。然后他又问:我们要爬山,您可以吗。

我可以,我说。原来是在说这个,我低估了您聊天的水平。是吗?他问。我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但是脸上,应该也是看不出来的。

福泽阁下并不是不会笑的。和我玩游戏的时候他会笑,而且是对游戏里最龌龊低级的配角人物冷笑。他第一次这样做时令我震惊了,去问他笑什么。他把嘲讽还留在脸上,挂着那么一点笑意,直言不讳:“森先生,您比我要清楚,这些丑角,在现实中,多是些鼎鼎大名的人物。”

我很少见到他如此明显地流露出除了愤怒和平静以外的神色,从眼神中他直接表达着轻蔑和敌意,像是在说:杀他们,连拔刀都不必了。好吧,毕竟他有他那封刀的戒律。但是我也很放心。我很清楚他在我面前表露对那些人的讽刺,当然是把我排除在外了。福泽阁下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将我与他们混为一谈;我也当然不屑于与鸟蚁之流为伍。

我只是怀疑,在游戏里的这个世界,如何能让他有如此大的兴趣,让他认真对待。但至少,我明白为什么我玩游戏赢不过他了。他对这些事,往往是很认真的。

我玩游戏,没有一个能赢过福泽阁下。

我的本意是想说明,福泽阁下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偏偏举了这样一个形象鲜明,有些冷硬的例子。但他也并不愤世嫉俗,从年轻时就没有。熟知他的人应该听过他的那句话,说我和他的共同点,就是都爱着这座城市——指横滨。我想这是错的吧,我自觉不如他爱那里,也不如他爱别人。但这也不代表我对他人连最少一点的爱都吝于施舍。

即使真的如此,福泽阁下也只能例外。

虽然这样说,我们那时也已分开四五年了,没什么一起玩游戏的机会。外面天更阴了,如果下起雨来,无论我能不能爬山也没法去。车内的氛围变得很冷淡。为了应和这种气氛,福泽阁下在音响里挑了一首异常冷淡的音乐。与此同时的,车内香水也散发出异常冷淡的香气。

我们已经来到了很远离城市的地方,开着一辆脾气过硬的越野车,穿越两侧有灯光的隧道,和平整的山原。我躺在后排座位上,抬头看着斜上方的车窗和窗外的世界,那让我觉得晕眩。福泽阁下开车很好,路况也好,没有什么颠簸。我也在百无聊赖间,问过福泽阁下,您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瓶香水。“是一位先生送的,”他稍稍回过头来说,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样子,用他一贯下撇的嘴角。

我其实应该问他,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一辆车。

不知为什么,引擎声听起来令人不安。花了一些时间,我老实闭上眼睛,开始质疑我随他一起来的决定。我当然不担心他对我不利,我只是在想,这一路去哪里,回来时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希望这是一段普通而愉快的旅程。但很不幸地,我毕竟是这样一个人,知道这一路上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出于某种不可抗的因素,我还是决定中止我的感知和思考,渐渐进入了睡眠。





是敲车窗的声音将我从黑暗中唤醒。明明在意识模糊时听起来的确是拳头的捶打,醒来时却发现只是雨声。果不其然,雨下起来了。外面的天色变得深青,颇适合下面一块辽阔的田野。我发现我们的车停下来了。福泽阁下双手握在方向盘外侧,我支起上半身,从侧后方看去,一切都还正常。

“您醒了?”福泽阁下回过头,我们四目相对,他又把安全带解开,整个上半身都转回来。“雨太大了,接下来要进山。”然后他补充道,“不好走。”

“有人敲窗户……”

“嗯?”他看我,“您醒了吗,森先生?”

我醒了。在车上睡觉并不好受,肩膀到整个后背都酸痛而且僵硬,幸亏这次出来换了便装,上身穿的是很松垮的T恤,下面是短裤,否则不知道要怎么难受。福泽阁下递给我烟,还有他的打火机。曾经他有吸烟一两年,那个时候已经基本戒了,我看到他在独拙论坛上回复别人,谈到近况。我知道他这是给我带来的。他从驾驶座控制打开了我这里的车窗,我于是点上烟,抽上一口,夹着伸到窗边。大雨的冷气直接进到车内,这时,上方已经全部黑压压的,看不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乌云。结果烟灭了。我啧了一声,又将车窗摇起。

“对了,您究竟怎么样?”

很奇怪,在睡觉前觉得说不出口的问题,突然变得很轻松了。福泽阁下沉默着,稍后答道:“还好。”

“还好吗?您看上去不愉快。虽然您看上去也从来没有愉快过。想来是我不在您旁边的缘故。”

福泽阁下不想理会我,我就说了下去。

“您的侦探社办得如何?直到现在还是只有您和您的小侦探。两个人。日子过得很惬意,满横滨都是您活动的地带,结果主要是在各种餐馆。您下厨有那样难吃吗?一个人带个小孩真是辛苦。我也能理解您心情不好。嘛毕竟——”

“我有个徒弟。”福泽阁下说,并没有什么喜怒。

“哦,好,您有个徒弟。”

的确无趣了很多,他不会回嘴了。在最开始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他会针锋相对地追回每一句话。说能在口舌上胜过他也只是「力压」而已,并不像他在体术上如何大幅度地胜过我。作为一个武道家,福泽阁下心如止水,只是偶尔会突然开始无声但丰富地吐槽着。我熟知他这点内心,常常觉得可爱。从写作上来说,福泽阁下也是少年天才。但是他的笔却很不像少年天才常常展现出的模样,从不刻意克制,但是也不会震荡乃至奔涌。他曾经是一把剑,那个时候也还是。他的写作从来不依靠才华,也不依靠荷尔蒙。

年轻时期,他曾经抽烟和饮酒,但是没有碰过药物。那真的是很早期的事了,我现在介绍的这个时间,他已经脱离了早期,而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这之后我们各自的轨迹都变得很平滑但难以控制,我还好,我可以靠着头脑稍稍地掌控。但是福泽阁下没有,他从来只是行路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路应该怎么走,以及最后将会怎么走。

但是,在我们更彻底地分开之前,这中间还有这次出行。

我们这次出行中发生的事,几乎是唯一一件他主动坚持,而且决心要把握的。我很少见他在自己的事上表现得这样强硬。并不是说他轻视自身的意义和需要;众所周知,他后来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了。在那样的地位上,就更不容他不为自己着想。我是说,在他的一生中,一定要为自己争取到的事物不多。他想要的大多数东西,时间到了,都自然会有,而没有的那些,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很难得。但是世事总有例外,现在想来,对他来说,这个例外应该就是我了。

雨可能还要下很久,我休息好了,先换到前面去等着。我坚持外面雨大,要他从车内爬到副驾驶上,我再爬到驾驶座上。福泽阁下瞪着我,可能觉得我很不可理喻,但最终还是照做了。两个成年人在车里爬来爬去的场景,我至今仍然想笑。但事实不是那样的。我们开着的车灯在雨里打出两道光束。它们轻轻一晃。我立刻意识到我的想法很愚蠢了:我本以为按照福泽阁下的体格,在车内移动起来会很难施展,我错了。他就那样单手撑在两个座位之间,轻轻一翻,就过去了。

真是漂亮的一翻啊。

福泽阁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大概的意思是「到你了」。

面对这情况,我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打开后排的车门走出去,又从前面的车门进来。

在有了前车窗开阔的视野后,我发现我们是在一个加油站。“很好,”我一时无话,接着嘲讽道,“我早就想在加油站点烟了。”我平视着前方,知道在烟都点不着的雨中大概不会有事,但嘴上还是这样说了。

福泽阁下张了张嘴。

“……嗯。我知道。”他目视窗外,最终说。

我猛然向他转过头去,系到一半的安全带又解开了。我看到福泽阁下冷静地从左边审视着我,目光透彻,令我感到刺痛。他知道?或许在他这样说之前,那还只是一句玩笑。但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是的,我早就想在加油站点烟,虽然没有付诸实践过。

福泽阁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对死亡和战争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能让我无话可说。是的,我需要坦诚,我不止一次地想在加油站点烟,不是因为有瘾,也不是刻意寻死,我只是单纯迷恋着在加油站点烟这件事,却和任何一个还想好好活着的人一样,畏惧它的严重后果。

可能正因如此,我没有付诸实践。

最终雨停了,我意识到我们是在加油站旁露天的位置停车,但没有再问。或许他喜欢雨声,也或许是加油站里面不让我们停吧。主面板显示已经快到晚八点了,我们决定立刻就走。






福泽阁下长年受困于梦魇,即使他很安静,但在他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我还是立刻察觉到,并且将目光转移过去。真的很失职。我们重见一个下午直到深夜,那还是当天第一次我好好看他。

他把头发留长了,颜色在从我所知的蜜白转变为鸽灰色。他的面孔仍然熟悉,并不因为几年不见令人产生记忆上的隔阂,主要是,是他的表情主导着他给人的印象,只要表情不变,面孔也很难发生人能意识到的改变。当然,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只有永远留存的一丝生涩的气质,在证明着他那卓尔不群的性格。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皱纹,看上去也不像是这几年里才有,而是迟缓地刚刚被我察觉。总的来说,他有一张令我觉得很硬朗的脸,和不近人情的高个子。正是这些在他少年时期令他变得更为沉默,直到那个夏天,他进入部队,开始了他独一无二的生活。

我熟知他全部的个性和细节。就像我熟知世人的心。

雨既然已经停了,夜晚很清朗,上面有浅绿色的疏星,两侧则是深黑色的树林。然后,树林就消退了。福泽阁下动也不动地从侧面车窗瞩目着外面的风景,脸上浮现出一点恍然来。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们还是正常地行驶在高速上,但给人一种很慢的感觉。远远来了的路牌上写着:小柴、新边、九武。福泽阁下嘱咐过我,要到写着「白湖」的蓝色路牌才停下。我注意着他的神情,想知道我没有开过。我的确没有开过。

“嗯,福泽阁下?”我问他,“您好吗?”

“森……”他迟疑着。我看着他,鼓励他把那个秘密告诉我,说给我听。这世界上知道的人就我们两个。他的绿眼睛没有办法沉默下去,而他也没法说谎,我们在平稳行驶的公路上僵持不下,大概有十余秒。我的双手离开方向盘,我系着安全带,这时把手向他伸过去。然后他就告诉了我。

在那个只写了白湖的蓝色路牌下去,又过了几十分钟,我们就来到了那座山。福泽阁下下了车,陪我站着吸烟,慢慢地给我讲了他在梦魇里看到了的往事。最后他总结。“您知道我的难过。我写了那首诗,”他叙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那样写——我必须写——我不能——”

他似乎沉浸到了一种自我的谴责中。其实刚才在车上已经是这样了,只是他克制着没有发作出来。“您还是太软弱了。”我指出,“像您现在这样,如何领导一方势力,又如何从破坏中保护城市,让它稳定呢?”

但是我无法激怒他。福泽阁下面无表情,只是从声音上来说悲伤地笑了笑。然后他平静下来。说:“——不是一回事。您看我的。”

福泽阁下极少向我索求帮助,往往是这样无关紧要的时候。在我看来,他的状态很好,没有什么异常的不稳定。他指的是他的一首诗:《邪恶之山》。同为写作者,我看不出那里面有什么会摧毁他全部写作的征兆,但也能理解有时会出现的那种毁于一旦的担忧和错觉。最可怕的是,我知道那不完全是错觉。诗人如果连自己作品的崩塌都无法明晰,那就是一件更可怕的事了。我们隔着车的前引擎盖靠在两侧,我拿出手机,依靠着还算良好的信号,一篇一篇地翻过他的作品。

无论如何,我看不出任何不好的迹象来,于是嘲讽加上安慰,终于劝他睡下。我们都睡在车里,鉴于他的本事,没有人对安全有任何疑虑。第二天早上,我们果然平安地醒来。我就和他去爬山。






那座山很矮,很偏僻,危险也很多。从半山腰就开始曲回的路况让我很满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能才竖直上升了两米吧。吸引我的是随时会迷路的担忧和无原因的紧张的感觉,让我觉得有趣,觉得值得一来。而且山中还有些灰蓝色的雾气,它们是不祥的预兆。除此之外,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些危险,那些失足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突如其来、湍急又轻蔑的水,它们不屑于把我们带走。但最重要的是,这些令我看到福泽阁下不带登山杖行路(路可能不是有意修的,但的确有路)也极为敏捷,这在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欣慰。我当然知道远离了争斗的核心他依然矫健。关键是,和他为伍的我,也没有被排除在外。或多或少地,我分享了他带来的参与感,觉得我的身体依然可靠,没有因享受安逸而忘记危险。即使我有着够用的头脑,但在我们的行业里,没有人能忘记了肉身面临的危险而安然生存。我庆幸他帮我回想起了这一点。

他可能有意为之,挑着艰难狭小的路走。但越是这样的地方景物也就越峻峭。我看到山脉裸露出基层下的石头,就像是破开表皮,要给我们皮肉那样,我和福泽阁下就踩在那上面,留下灰黑但不觉得肮脏的脚印。这山上没有人,但也很少有动物。我不知道是什么把它们隔绝。

我和福泽阁下爬到山顶上已经是正午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顶峰有一座寺庙。说是寺庙,其实只是一个完全空白的庭院,和一间并不高大的神堂。这样简单的布置却让我立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首先,这样荒芜的山顶上,竟有一处宗教功能的设施,的确大出意料。而且,我可以说的是,在门内摆放的蒲团和堂前不高不矮的台阶,这些都让我觉得我曾经来过。我们走到空场中央,从这里向上看去(神堂被修在一个平台上面),直接能看到堂内高处有一处神龛,神龛里面有一块牌位,但是太过昏暗,一盏灯都没有,看到这些直接用尽了我的目力。而最令我意外的是,在这罕有人至、更无香火的寺庙里,就站在最里面的神龛下方,有一位年纪很大的僧人。他面目模糊,衣着却明显不是凡俗中人。他似乎早早就等着我们来到。

我们并肩而行。走到台阶前,福泽阁下不让我走了,示意我就在那里稍待,他独自一人进去和那老僧说话。和我不同,他们两人对这会面没有任何的惊讶,似乎之前就有约定好,至少知道福泽阁下会来,而那个僧人会在这里等。

他们在里面没有说多久,而且一直是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交流着。福泽阁下偶尔提问一两句,然后更加认真地听。最终,听完了僧人的话,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很平静地把他的佩刀从腰间解下来。僧人向他施礼,他没有回礼,而是坦然受之。随后僧人一转身体,消失在建筑物的某个角落。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向我隐瞒对话的意思,或许是直接忽视了我的存在,但他们说的,我竟然一个字都记不住。然而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令我印象深刻,很少有记不住的细节。福泽阁下拿着他的佩刀,从神堂里面走回来,隔着门口那个小蒲团和门槛双手递过来。我上前几步,几乎走上整座台阶,只差着最后一级。他当下把刀给我,连同刀鞘一起,说:“森先生,请您为我保管好。”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就又转身走回神堂里,做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他开始脱衣服。

毫不迟疑,根本没有给我一点劝阻的余地:先脱去了他的足袋赤足站着,并没有什么专用的架子,就放到地上。然后,他解开羽织纽,轻但平稳地将他那件标志性的中羽织整个敞开,然后叠成一个较小的面积,也放到地砖上。然后是袴后幅的腰带。然后是前幅,先解开在身前的结,把灰金色的袴整个褪下。我是第一次发现这种面料竟在某个角度里呈现出黯淡的金色,我想那应该是友禅麻吧,但没有求证过。再里面是长着小袖。身后的一文字结和带扣。再里面就是背后纹着白虎的襦绊。然后是下身洁白的兜裆布。最后他把那条橙色围巾打开平放在地上,露出他即使是在夏天也保护良好的脖子,这个过程就宣告结束了。福泽阁下完成这一系列脱衣之后似乎有些恍神。他又皱眉。我这时已经完全无力思考了,只随便他动作。他很茫然又懊恼地从上而下看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似乎在想:只有这么少?

我觉得可能他没有这么想,而是我在想:怎么这么多。

这时,福泽阁下仿佛才再次注意到我。从突然感觉很深的神堂里面,他看了过来。用一种在他本人眼中几乎不会出现的混乱眼神又看了我一眼,歉疚但是次要地,措辞,并且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他考虑了一下,把目光又移到我双手托着的他的刀上——还是我接过来时的姿势。他是正确的。随着这一看,他的目光终于稳定下来了。他最后迟滞了一步,重新向我这边走来——也就是向门外走去,高视阔步,姿态明朗。随后我意识到他的目标其实还在门槛里,在台阶上,就是那神堂门口地上摆着的那一块小小的蒲团。小到什么程度?即使他很用心地叠放过了,他的那些衣物也没有小过一个蒲团,而是刚好充满了一块地砖。那蒲团比一块方砖还要小,小很多,我觉得似乎只能容纳下他的一双脚。

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他的脚踝、跟腱、膝盖、胯骨、腰肋、肘、胸膛、脊背、两肩,一直到脖颈,都开始逐一地平复。可能因为他不着寸缕,我觉得我能看清他每一根肌肉的线条和每一段的骨肉,他每一处的旧伤。他那时才三十多岁,我眼看着一种激动而成熟的颤抖从他身上褪去。他就这样从堂内向堂外走过来了,最后来到门口的蒲团前,来到我的面前。在阳光照到他面颊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然后他就面对着我——面对着门外,高而稳定地,在蒲团上面跪了下去,把体重置于自己的脚踝上,一言不发,开始了他的正坐。

我目瞪口呆。确实无法忘怀那个画面:他稍微垂着头,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就正坐在神龛下静静地祈祷,背对着神位,面对着外面的我和天空。他是面向外面的。他全身赤裸。那时他也不再是神了,他就像一只有灵的动物,也没有声音。我就在外面。我站在门槛外,他坐在门槛里。就如同我站在台阶下,他坐在台阶上那样。阳光巧妙地从上方绕过我,在蒲团前方形成了一条倾斜的切割线。里面全是阴影,而外面全是光。福泽阁下在阴影里面,他全身被阴影覆盖着,只有伸出的两个膝盖被裸露在切线外,照在阳光下,像两座雪白的小山。时间流逝,这条光线不断偏移,旋转,令我目眩神迷。到了下午一点,钟声响起了。两点时钟声又响。钟声响了又响,他还举重若轻地坐着。我也一动不动地在台阶下站着,还托着他的刀,只是因为疲惫而放松了双臂,任由它们下垂。福泽阁下是武士不错,但他不会疲惫吗?即使现在不,一直这样下去,他腿部的血液还能不能持续循环,他还能不能坚持住这个姿势,会不会最终歪倒在地上,扑倒在门槛上;如果真的如此,我该怎么办?福泽阁下没有交代过我。对这一切,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交代过我。于是,在这短暂而灼热的间隙里,我体会到了巨大的迷茫,抬头向他看去,而就在这时,福泽阁下也睁开眼睛,平静地回看着我。我从他的脸上得不到答案。我只能继续勇敢地和他对视,看到他额上的汗珠,胸膛的起伏,还有身体里凸出的骨骼,其下的脏器。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但是要说的话,在我们之间,还是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即使得不到答案,那也没关系了。在他若有所思又恳愿我与他保持交流的眼里,我一点一点地平复,找回了我自己的声音,也遗忘了我最初的疑问。

他不再看我了,但是依然和我联络着,我觉得我依然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明白我可以走,但是我是现有场景的一部分,而且既然我选择了和他来,就似乎不会放弃他走。我在神经范畴里和他感同身受,才知道他的痛苦,这让我几欲落泪。但是我只能忍住。就像我负责着一动不动,不让他倒下一样,我也不能流泪,至少不能让泪水彻底脱离我,进入到外部。我可以让它们在我的面颊或喉咙外面干涸,落到我衣服里,但不能落到地面上。我的头脑里充斥着这样坚信的概念。我和福泽阁下的关系本就非同寻常,这是彼此都知道的一点。而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又会如何?或者问得更加确切一点:我们究竟在经历什么?

这次,不只是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了,我觉得福泽阁下自己也未必知道答案。

在这全部的过程中我觉得我甚至睡着了,但是我肯定不能站着睡觉,除非是我在模糊中自己站了起来。我的口鼻间萦绕着一种人造樱桃的香气,我知道它是某种化学物质,但就是叫不出名字。最后的安慰竟然是来自那把剑。福泽阁下的剑是很凉的,包括剑柄和剑鞘,握在我手里那么久,竟然没有转热。阳光不是刚刚开始昏黄。汗水粘在上下眼睫之间。我灼热的眼皮开始颤抖。我明明面对着阴凉。在这个时间里,福泽阁下在叫我森。我认为在这个过程中他是没法开口的,但是他的确在叫我,很担忧地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福泽阁下就停了下来,只是继续看着我,展现出一种很和他本人相近的忧郁。他很少展现出任何忧郁,所以我认为那对我来说象征着带来光明。

后来我发现,对很多人来说,那都象征着这一点。

当我的眼前开始出现类似于仙人掌的物质时,福泽阁下告诉我结束了。我的全身都很难受,因为虽然我只是好端端地站着,但是从内部来说,那是一个极度歪曲的形体,而且同时,我突然感到很想笑。那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我怀疑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当然,在当下的场景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关键是我知道福泽阁下只会比我更不好过,他从十二点跪到八点,圆形的太阳早已经落下去了,至少我不再看得到。我不知道他的脚怎样,小腿怎样,我想稍微检查一下。但是他第一时间要走了他的剑,我只有给出去,看着他站起来,转身去拿他的衣服。

他一走路,我就不再有侥幸了。即使是福泽阁下,当然也没法把长坐的姿势维持八个小时,还不受其影响。他很端正稳定地走进去了,我知道只需要轻轻一碰就能把他推倒。但是他仍然走,无论如何也不打算损失一点风度和修养。那是他武士的修养。总之,他仍然行步如山,走到里面去,他的衣服还摆在那里,他又一件一件地把它们穿好,姿势严肃得像是在表演。他最终把剑返回腰间。

我轻轻过去把他扶住。

“我送您回去。”我说,而这本就是无需强调的了。只是福泽阁下没有因此受到冒犯。

“嗯,”他答应道,又说,“——就拜托您了。”

在他的身后,神龛的下面,我看到了一座漆黑的大佛。






我们开始下山。可以判断出福泽阁下又在发烧,从认识以来,我们能遇到两个人最严重的症状就是发烧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发烧真的很不好过。只有发烧能够致命,这是我们的共识。我没法背着他,他也不需要,于是我们尽量平稳地走,哪怕是缓慢地走。黑色的山路出现了一些交叉口,但是我们不害怕。我们都坚持要在晚上下山,而不在寺庙中住宿。虽然那位山上的老僧与福泽阁下关系密切,如果说无妨就是真的无妨,这是我也明白的。

左右着福泽阁下的是离开此地的信念,我推测是因为他得到了在这里需要的一切,才必须要走。而逼迫我离开的是福泽阁下背上的新伤,它们刚刚开始愈合,此时因为路途的坎坷和疲劳重新开裂。我知道他是背负着它们才来到此地,他也必须这样做。刀伤曾几乎见骨,但是已经不会真的影响到行动。他没有愚蠢到令它们无法治愈。我必须划开他后背上的布料,保持适当的通风。但是又必须保证山里见血就兴奋的动物不会来到。首先是虫蚁,其次才是野兽。我不知道的是他怎么弄成这样,就像我一开始就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来到这里,带上的为什么是我。即使他告诉了我「那个秘密」,这些问题,我也无从推想。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我知道了其中的一个答案:就是关于他带上的为什么是我。

我们又穿过危险,在黑夜里走下山道。月亮没有出现,我点亮了带来的手电筒提供光照,小心地避开那些危险,那些失足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突如其来湍急又轻蔑的水,但是到了夜晚,它们安静得像是婴儿。像婴儿的怀抱。我拖着福泽阁下的身体,感觉到他的安心和信任,他知道我们可以回去。一只狼站在我的面前,它的眼睛是那样的幽绿,我不害怕它,但我仍然畏惧跟随它而来的它背后的群落。福泽阁下感到我停了,问我发生了什么。我示意他去看,福泽阁下也看到了狼,同时地,狼也看到了他。

我如今还记得的,就是福泽阁下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刀,拿走了我手里的手电筒,做了一个拔刀斩的动作。

我们终于回到了山下,幸亏车还停在那里。我又看了一眼福泽阁下。他不想发出哪怕一点喘息,我可能很生气吧,但是说什么也没有用。我知道他不想好好对待他背上的伤口,就因为那里面有他没法面对的东西。谁没有一点难以面对的东西!我命令他趴在车的后座。我发现他很有先见之明。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一辆越野车了。它足够宽大,他也能完好地趴在里面。从皮肤上已经看不出他的腿有血液不通的现象,明明刚才在山上还很吓人。我去开车,在那之前最后问他,有没有很难受。福泽阁下很诚实地点头,就在我终于忍受不了他,我们准备开始彼此嘲讽的时候,他直接伸出手臂,从里面拉上了车门。

我躲闪开突然关闭的车门,觉得一阵无言以对。于是开车走人。

开车走人也没法把他丢在这里啊,他自己就在车上呢,还是我放进去的。虽说丢在这里福泽阁下也会有福泽阁下的办法。汽车又以快开到八十迈的速度回到高速车道上行驶。这个时候,乌云似乎散去了,天上又有了银白月光。我的心情时而无奈,时而愉悦。我由着它去。我看到了那个写着「小柴、新边、九武」的路牌,虽然公里数和方向都不尽相同,但是颜色还是来时我看到的这个牌子正面的颜色。我开过它去,最终没有回头。

时间仿佛以在一种粗糙的方式回溯。伴随着这种话心情,我打开车载播放器,里面还保留着福泽阁下第一天选择的音乐。我看到一个法文的很长的名字。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没法觉得这首歌冷淡,而是充满了暗示。渐渐地它令我产生了一种在玩解谜游戏的感觉。几次地,福泽阁下向我喊冷,我关上打开的车窗,还打开了暖气,他又渐渐没有声音。从后视镜里勉强看到他又把自己翻到正面了,面朝上躺着。我也由着他去。似乎回去的路上我开得更快,甚至没有注意到从哪里下去可能有加油站。我恍惚觉得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深夜开车到凌晨本来很疲倦,但是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挑战着我的神经,让我搏动地获得了一种兴奋的自由。我又在心里知道我无法与身边的人分享这件事。

或者说:我不在乎。

越野车一路开回城里。但是到了横滨,我突然发现我们无处可去。我不想在深夜这样回去黑手党,我不能把他也带走。他还有伤口没有处理,现下也没法处理。何况福泽阁下已经不再醒着了,我确定这个时候把他叫醒,他将完全没法行走。我们都必须休息。我也曾经想过回到几年前我们同居的小屋,我还依稀记得地方,这不失为一个选择。事实上这个选择令我非常期待、兴奋,我几乎要这样做了,但是最终,我还是把车慢下来,漫无目的地开过每一条街道,就像任何一个大城市里失魂落魄的野人。我最后来到一个24小时的多层停车场,值班的保安尽职尽责地抬高车库里的那个起落的杆。我一时想不起它叫什么。

在平滑的水泥螺旋梯上,我们盘旋着来到顶楼。除此以外的车位都已经几乎停满。我不禁想象起这每一辆车里都装着两个人的样子。这是多么孤独的景象啊。终于在顶楼一个很狭小的角落里,一扇天窗下,我把车停了下来。我已经突然困到要死了,没有精力停得更好,我只记得要把前车窗对着天窗。明天早上某个时刻,阳光会从这里照进来,照到我的脸上。福泽阁下睡得很安静了,我知道这一次他不需要面对梦魇,他已经很累了。伴随着对阳光的幻想和周身温暖的感觉,我也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我没有关上暖气,车也没有熄火。

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过量的一氧化碳在我的鼻尖沉甸甸地聚集了,我能嗅到它们靠近我的迹象和气息,但是我不打算醒来。福泽阁下也在昏睡着,他背上的伤口被合适的温度保护,开始慢慢地愈合,长出新的嫩肉,在上面再次结痂。我们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醒来,就这样睡着,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他那对战争和死亡的直觉。














雪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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