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克

喵喵

【森福】苍经切

各种瞎写和私设

有很难吃的森福向的车(还用了和谐器)

碎片化,年前


存在诗学描写

字数约9k,废话流


只有OOC属于我



可以接受的话请下拉

万分感谢!





苍经切



要下雨了。

天空只留下一条胶带般的橙红色。更上方,是苍色的卷云:蓄积着雨水。

秋季还未到,夏日盛极而衰。空气潮圌湿沉闷得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对于武道家来说,更难熬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在这样闷热无望的天气里,腐圌败尸体不处理的话对谁都是个问题吧。福泽谕吉于是收刀入鞘,思索起掩埋的方法。

这时口齿间腥锈的气味犹在。肾上腺素过分的活跃。颈侧搏动的血脉。还有遍地残肢,扑鼻的残渣硝火。

——都要在暴雨中洗去色彩了呀。

这片土地犯罪滋长,枪剑丛生。虽然我毫无意见,但在阁下眼里就是人间炼狱的所在吧。啊,新的秩序还未建立,旧的神灵已经死去。在这片无庇佑之地,要不要享用一场盛宴再离开呢?

医生问他:从夸张话语间透出由衷的愉快来。森鸥外的行动一贯有效且诡异,这使得福泽一时想到了食人者的传闻。

……所谓盛宴,是指。他出声反问道。可能表情太到位了吧;虽然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表情。医生是撤开了两三步,才用无辜的语气回答道。

“你在想什么呀,福泽阁下。我对尸体可是没有一点兴趣的。”







所以这种情况。福泽稍微抬了抬眼。

……意识到森鸥外的恶劣不是第一次了。所谓盛宴所谓兴趣全都是下圌流的情话。还有太过露骨而无法放在这里的那种。拜其所赐才能勉强听懂。

这不能怪福泽是那个表情严肃心无旁骛的武道家。任何正常人在那样的鲜血和伏尸之中,都不会被唤起性圌欲的。即使杀戮带来的刺圌激无法消退也会因为堆积过量而转化为自我厌弃。再然后无论是真的以性为渠道疏解,还是凭借坚定心志消化掉,都确凿无法带来实质的愉悦的。

因此对于福泽来说,理解森的性唤起是不可能的事。对幼小女性的特殊喜爱和尸体无法相提并论。何况还是在往土壤里掩埋的过程。……想到之后更加烦躁了。虽然现在的福泽不太会出现类似的情绪,无论如何,现在他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到寄身之处。洗澡。

虽然已经做不到就是了。

正阴霾笼罩。下面,废弃工厂的阶梯铁锈斑驳。真的能禁受两个人的重量么,大幅度运动的话。在数次旋身避开了对方针对脖颈的骚扰之后,福泽不得不未雨绸缪以绝后患。

……听起来很无望的样子。

“这里不可以。”他用一种严肃而听起来很遥远的声音说,头脑还回荡着金属手术刀的嗡鸣声。……真刀真枪的骚扰啊,您的医德怕是没救了。为什么没有带围巾出来呢?结束了一场应已远离的杀生之后,紧绷的神经自动告假休息,只有迫近致命区域的攻击才能将其唤圌醒。额角因而跳跃的疼痛着。……落在恶趣味的人眼里很有趣的么。

“这里不可以——这里?啊呀,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原来福泽阁下对暴露场所有偏爱么?”没有谢谢。“下次来试试吧?……勉为其难地,这次也可以哦?虽然已经很累很累了…………”

“——是在说脖子。不可以。”很痒。

“喔。”医生了然且欠扁地凑了上来,“这么说其他的地方都很喜欢。”

锵的一声。是身际的刀出鞘了几分。

“阁下的心思太好猜了。不是写在脸上就是靠武器表达出来。说起来您应该早已弃刀不用了?如今看来仍然很心有灵犀的样子。名刀啊君剑啊都是有灵性的良品。下一次冒犯您的时候就稍微留心观察一下有什么反应吧。会喵喵地叫起来也说不定,在刀鞘里。毕竟您内心是那样的——”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残损掉了。倒不是真的没说完,只是武士的强大气势不由分说压上面来,连这些音节都被销去了。说来是很轻描淡写,应用在实战里却是决定生死的程度。不过医生确实很轻描淡写的。可以说是轻佻地站在离福泽六七步远处,无奈又挑衅地耸了耸肩,像一条灵活的游鱼。

刀刃温顺地在鞘中重新躺好。“您的话很多。”福泽简单地总结道,从面部看不出动怒的迹象。就用叙述语调说着。

“言出必行。”森鸥外回答:表情像是觉得福泽会因此敬佩他一样。

结果,水滴敲击铁皮的声音响起了。

……很快就变成了湿淋淋的涟漪都相互荡开的程度。还真是说来就来呀,医生感慨着,停下了脚步。扎手的铁锈没法攀扶,聚集的雨水很快给上下台阶造成了相当的困难。原本就过分陡峭的阶梯在脚下像泥鳅一样爬行着。青苔被润湿,衰败金属和植物黯然滋长。但对于武士来说还是如履平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

“下来。”福泽谕吉说。

“下不去了哦……”

青年医师做出了很苦恼的表情;竟然是货真价实在苦恼着。这让福泽一阵晕眩,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这是。和爱丽丝说话的语气吗?”







那个时期的雨水延绵不绝,在夏秋间作着交换。福泽在智能手机上搜刮到了云养猫一般的游戏。……武士也会用电子产品的么。某人有气无力地指出。不过阁下您为吸猫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算稀奇。

嗯。福泽答应道。

嗯?森从侧面看了他一眼。真的是为了吸猫买的手机……

并没有回答;屏幕里的布偶猫叫了一声。——我是服了。医生从床头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在乱作一团的衬衫雨衣中间寻找着。角落里的风扇无精打采摇着头,表示不同意的样子。他的脚趾也同样的白圌皙。

这里是福泽的临时据点。……从几年前开始使用的这里,曾经来过一次。然后森鸥外就莫名成了常客。抽烟到外面。这时主人出声提醒说,福泽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动着,说不上来是专注还是随意。那拿刀的手。

森鸥外注意到软件做得并不算太好,这些长相崎岖可爱的小动物和现实中的猫类还是相去较远的。奈何银狼阁下无论多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为什么不找些精致的玩意呢,或者是一些活着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会以杀人不眨眼的形象示人,事实上体魄和身手都不算最上乘的森医师是懒于搏斗和格杀的。虐圌猫狂人就更不可能,他的闲心有限,绝大多数浪费在了斗嘴和洋装上。不过有时候也会这样说来看福泽的反应。在他眼里,武士的表情真的是格外丰富的。……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有着那样巨大的不同。难道福泽阁下不吸烟的么。他无聊地问着。

无疑的,福泽的视线在从屏幕后方看着他。森从瓷砖地板上爬起来,为了那洁白冰凉的温度寒战不已。给。看上去他整个人都颓靡了些许,拆了烟盒先把一支烟递过去,拿出打火机来。福泽啧了一声,还是把烟点上,反手关了空调。一会又关了灯。那一星半点的火光柔晦把医生的脸的下半部分照亮。武道家的银发。黯淡环境里虹膜呈现出青石板的颜色。窗帘背后的世界泛着港口特有的苍银光泽。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朝下放着。


雨水频繁地降临,冲洗着外面峭壁上的岩石。

火星终然熄灭。

白烟在黑暗里缭绕……吐息。被吸入。在喉管里将气体和无字碑彼此交换着。人造的夜,就像俊逸的水流,包裹住幼体,井底之蛙混合着天空的靛青色:但秋季迟迟不来。

秋季迟迟不来,这又有什么用呢。吴清源说过追二兔不得一兔。在这长久和隔膜的雨声里,峭壁和睫毛将以同样的频率颤抖。无论巨大或渺小的生灵,都要在海水的轮回中接受洗礼。黑山簇拥着他推及到绝壁之上,下面波涛万仞,一道闪电劈开大海。

又如何呢,秋季迟迟不来。

他闭上眼睛。剑鞘在不远处躁动地鸣响着,终于破土而出。








偶尔能看到银狼时期的一点残余。

比如全身浴血回来的时候,再比如沉默地摇摇欲坠地用绝对称不上是愉快的目光盯住他的时候,森鸥外仍然能从福泽的眼睛里找到些喋血的快乐来。

无法否认,那点鬼火般的光芒让福泽谕吉从岩石钟磬之间来到地狱阴间。照亮他的眼睛,唇角和鼻梁,让他看上去不带有一丝皱纹的年轻。极致的。步伐;一吐一息都浸泡在杀意里,从那双灰蓝色的白色电灯光下的眼睛。染血的睫毛让他显得疲惫却挥洒着荣光。就像是伤疤之于武者。在这样的情境下森由衷感慨着。

……干得不错。您真的很适合用剑呢。

随着这句话福泽的身体颤抖起来。永远无穷的羞耻和自责重回沙场,当着他的面开始吞噬如此这个沉默寡言再少握剑的男人。森鸥外在心里汗颜,觉得不做些什么实在有愧医德……

于是就上了他。

是真的。虽然逻辑有些不通顺。凭借着体力的悬殊还是轻松忽视了体重差异。伤口处理被暂时搁置了,对方毕竟明事理者,结果就是森成功把剑客压制在了工作台上,也没有遇到什么过度的违抗。抬头就能看到X光胸片的位置。刚进行过清理的区域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血贴着腹部,沿着桌面上的划痕缓慢滴淌下来,在地面上聚集成小小的一潭。旁边就是原本洁白的足袋。

在污浊中趟过一回,外面又在大雨,森绕到一侧好好打量,果不其然从剑客方才看起来有些干燥的面颊和身躯上,明明白白透着凉薄的水气。连发梢都在滴水。那副身体还在颤抖着的,从头到尾表达出不假思索的痛苦,但仍然是有意的,节制的。如果完全表现出来要化为愤怒的——锋芒般的犹疑。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要说和平日的区别的话,就是那点寒芒让那双浅灰色瞳孔忽然变得更为见底,小臂被压在脊背上,很快因为失血和寒意开始发麻。在这样针圌刺般的冷冽里福泽开口了。镇定得仿佛刀在他手。但是没有。森欺身上来或许太快,刀剑空悬于身际并未出鞘半分。

“请给我一个解释。”

“就是,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很喜欢您。在脑海里这样做不是两三次了哦。福泽阁下。战后的样子很引人遐想。很微妙呢,如果把那些刀伤就留在那样的地方,深几分便会致命的地方,看上去却挑衅又性圌感……那就再加深一些,用手术刀——那用舌尖一路舔圌吻会下来怎样呢?把那些暂且晶莹的血珠抹消掉,在要害之地轻轻地咬下去,让粗圌壮血管在牙齿下搏动。到了您被危机感反复折磨却无法自保的时候,那又会如何。还要专赶在衣服都湿透的时节。”医生把握时机说道,一边娴熟地拆下领带将剑客的手臂向一起拉扯,在腰后绑缚起来。他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这种程度……并不是解不开的,只是。”

“……只是什么?”福泽只顾回他一个问题:本不想问的。奈何对方很不要脸地真的不说下去。

“只是挣脱开的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森点点头微笑着,像在为自己的设计满意起来,“我就停下来。”

下一刻领带应声落地。

森:“………………”




在剑客的坚持下优先处理了伤口。结果就是处理好伤口之后还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比领带可靠的道具是有的。福泽没有表达出很不接受的意思……这或许有点扫兴。但是看着那双眼中的锐利明光一点点消褪,变为某种近似于茫然的神色,仍然令人兴奋不已。血液仍然从纱布下渗出,在侧腹部洇湿一片。森看在眼里啧啧,心道都说了没有用,这又是何必。

那个时期的福泽还只会压抑着各种声音,不过逼圌迫他呻圌吟出来并不难,毕竟身体敏感到了几乎碰不得的程度。习武是原因之一,加之长期在生命线上求索,哪怕是稍微有些危机,全身的肌肉都会骤然紧绷。就差将胆敢动手动脚的人甩出去了。这样的福泽肯把脖颈暴露给他,彼此都明白这是很勉强的事。

的确是森的要求。

在一侧颈动脉和喉结上啃咬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开口呻圌吟。只有这一件事,即使被绑住双手也挣扎得厉害,用命令语气去制止也不会听从的,从肩胛到耳后全是一片很色情的颜色。如果从两边咬住喉结吮圌吸的话,会因为窒息感而表现的很紧张。不过这怪不得福泽。森真的会咬破那块皮肤、看着细小的血流顺着脖颈的弧线流向后背。消失不见。这还往往是在战后神经还未松懈的时候。然后他就会半阖着黯淡眸光上来索吻。直到唾液和血沫都淫圌靡地留在两人的唇圌间……是毫不客气的。所以说禁锢双手很有必要,森鸥外不断地感慨着,他还不想英年早逝,看到福泽的脸色时往往佩服起自己的明智来。

但银狼阁下也不会真的反抗。在那样的性圌爱中的确会获得快乐,濡圌湿的眼睫就是证明。即将到达高圌潮时紧绷的大圌腿内侧,连声音都染上野兽求圌欢般的情圌色,本人毫不自知。眼中的杀意却保留着。无论是什么一种颜色,都明明白白昭示着杀意,森看得一时无话,只觉得下圌身又硬了几分。

不过,背入的时候,就能够知道那些难以忍受的屈辱必然存在。剑客虽不挣扎但颤抖得厉害,是站都站不稳的全身都在因屈辱而颤抖着。粗暴一些的话还可以看到背上渗出的冷汗。那骨节的形状好看,这时森就会放缓速度,抽圌出不知放在哪里的手术刀,贴着脊椎的右面划过去,缓慢又无规则。只要捉住一小块敏感的皮肤就开始反反复复地摩挲,用刀尖,刀柄,和指腹。同时用令人疯狂的缓慢速度进出着。直到身下的男人的喘息彻底紊乱,用沙哑的嗓音向他警告别太过分了,虽然里面的示圌威意味都因被压制着而尽然削减,肩胛紧张太久也痉圌挛起来。是体力被消耗殆尽的前兆。于是森往往会露出一个笑容,从后方像猎手一样扼制住他呜咽的咽喉,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肆无忌惮地伸进口中玩弄,一边挺腰狠狠圌插入到底。

但那个时期,令森都感到困惑的一点是,如果是在不必要的时候出手致死,回来之后福泽就真的不会反抗他,虽然那一定是到了你死我亡的时候,所以别说是近战的福泽,森的身上也少不了伤口。在两人出没的地方,做圌爱,就像是要在狂喜中死于横滨,暮色再临时,拂晓降至时,血月高悬时。会被剑客指责“是不是真的想死还是真的风流成性”。不过且不论福泽的意志是要强韧到多么恐怖,森倒是真的在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时候会更加兴奋起来。这是远在上上上述就提及到的。或许他的头脑聪明到了隐隐作痛的程度,只有随时可能饮恨的感觉和鲜血味道能将欲圌望、满足都唤圌醒。

不过福泽那边就完全不能理解了。

明明是最低落的时候。即使从脸上看不出来。因为失血,原本干燥温暖的手心变得冰凉,沾着从袖口流下的稠滑液体,目光锐利扫视过去,却肯把大半体重交到他身上。能分辨出来是出于信任的。也就是这个时候无论森提出什么恶劣要求都会接受。只要把伤口妥善处理过了,那之后的时间就完全转让给医生控制。就像第一次那样……只是变本加厉的。被铐在床头,药物,疼痛——全都能袭受下来。这不是温顺能概括的了,恐怕是放弃了辩驳的权力,将之视作惩罚了吧。

既然是惩罚,就理当接受。对于那样的人来说,这会是一段怎样的记忆?森鸥外对此颇有过些猜想,以为在某些黑暗年代里,纵是强悍如福泽也会有所迷失,才投入到与他昏天黑地的纠葛中。在做圌爱的时候不止一次展现过巨大的迷茫,神智是否犹在还要两说。完全沉浸在与杀戮的对抗当中。——不过地下医者很快意识到了这想法的荒谬。

证据就是,从床铺醒来,偶尔会发现武道家在躺着等他,把双臂垫在脑后。是醒着的。身上身下遍布着不堪的痕迹,但眼中明光不减。从不甚整齐也无心整理的被单下勾勒出身材。这让森都愣住,然后,他就吻了上去。胸腔,脖颈。一切。那双眼睛他都确认过里面的清圆,黎明太早,要到八点有余。在这个城市里听不到的鹿鸣。蝉声如流水。百叶窗把火车外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瘟疫感染了全城,夏天永无休止,跑上学校天文台的白色阶梯,在最亮的白日。是夏天永不复还的最后一天,银叶千里光在强光下盛开。不是花蕊;而是叶片。他们彼此道别。毕竟秋季迟迟不来,他看到年轻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跑。福泽说,早安。他在朦胧尘风中睁开眼睛。他在汁圌液欲滴的夏季醒转。

他在被拥抱着。







森离开的那天是西风。雨水映照着夏季末独有的蓝光。

大约是早七点,他走得更早。福泽醒来后在写字台上发现了留言卡片,还有一束尚且湿圌润的圆草,被裹在装面包的牛皮纸里。他可以轻易想到森是怎样用体温偏凉的手指握笔写下那一两句话,或者怎样有条不紊地洗漱,穿衣,推门离去。

森鸥外从门前的石缝里摘出萍草。森鸥外推门回来,森鸥外把那些苍翠的植物留下,森鸥外又离开。森鸥外说你有没有看过《Léon》,夏天还未结束,你想必是没有的吧。你也曾经是个杀手。

我不能拿走你的盆栽。


……由于医生拿走了所有带来的衣物,衣柜的风格终于得以统一了。剑客就着光线读毕字条,这样想着,感觉到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的面前是飘窗,飘窗外是锈迹斑斑的雨水。三面透明的墙壁将他笼罩在其中。森鸥外的确走了。

说实话他有心去追,但必定来不及。

于是他坐了下来。把牛皮纸拆开,然后在膝盖上一次又一次地折叠好。他把那张油亮的牛皮纸又一次折叠好。







他从外面回来,把袋子扔在地上。

从牛皮纸袋里面一粒一粒地滚出过牛油果和柠檬,罗勒叶被聚成一堆摊在案板上,对应着森鸥外年轻时期的生活品味。后来他抱臂猜想起苍翠萍草在棕褐色的牛皮纸下生长的样子,它们攀附着墙壁,长出新的枝叶和根须,像蛰息的血脉。

——但还是没有秋季。没有秋季,就不会有未来。他的情感缓慢地缠绕着剑戟,还不到收网的时节。

就如珍珠吊兰长满了葡萄架,结出来的子粒饱满圆圌润,但那都不是葡萄啊,森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他没有发现一串葡萄或者青提。阳光透彻地照着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他歪过头。珙桐扑腾着洁白的翅膀破土而出,一只又一只的信鸽在城市上空飞旋,他的白衣翻飞着被雨水击落,他冒雨而行,感到轻快万分。







三分构想从未在概念上细化,所有细节都是真实发生的细节。有时森会想夏目对他们的关系知道多少。并肩作战的默契化作远离的迹象,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那次留言而走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分别。而他们之间的分别往往都是普通的分别。

“福泽阁下,”他说,用上由衷愉快的语气。

对方给他回个“嗯”。

森立时无趣,耷圌拉下表情像是磁体一样追上去,看着剑客握住常年在手的武器,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下了杀他的决心。

怎么可能呢,那手指稳定,森精准地观察着武道家的内心。不过是数月不见而已,福泽谕吉用剑的模式改变了,拔刀术,居合,步伐和吐息。仍然是他熟知的节奏和频度;只是不一样了。对那柄本该被束之高阁的剑,从剑客的眼神中流露出诚实的珍惜。那一天起给福泽用剑的机会将越来越少,需要他出手的敌人将难近其身,因为他将无需在战场上立如松柏。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看到的就是最初的武装侦探社社长了吧。

也亏得福泽不杀他。不过福泽有什么理由杀他?森鸥外翩翩风度在枪音里掉了个七零八落,只有无瑕欠扁的微笑还好端端挂在脸上。常在刀剑丛生之野,的确是死亡悬于他喉,一时辨不得来源。福泽砍倒一片来敌,剑风也倏然切过他额前,乱发向侧面散开,森鸥外的手术刀晃到了自己,幸亏刺入敌人咽喉这点没变。他哎呀哎呀地抬起脸,直撞上那双银光无碍的眼睛。

福泽收了刀。

嗯,就是那个时候……

他看着剑客两三步走过来,一把揽过他的脑袋。然后吻他,特别不得其法,他们的牙齿咬痛彼此,鼻翼左右乱碰,像少年还什么都没做出来的样子。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几缕银发。三十多岁也该有所作为了,他们都一样,至少不是毛头小子做事随心的时候。森想着对方家里还养了个小孩,也就是这样了,他想,这谁还能有功夫往出跑。

但就像夏目想打他脸。那几个月他们事特别多,于是满横滨地乱跑,杀人,接吻,吃东西。森在车站塞着一嘴的手指饼摇着头问他,“唔湖哼日好已无定雁大昂?”(*注1)

“…剑既在手,便已无他法可想。”福泽答道。

………他是怎么听明白的?

装作叼着零食逛街口齿不清,森鸥外好奇心一起,不管什么风度,快把自己先搞成大舌头。百般试探结果是无论如何武道家都能听懂。猫说话也能听懂!太可惜了吧。或许福泽谕吉乐得见他如此,但是青年武者神情严肃,看不出幸灾乐祸来。于是在他的授意下福泽指着一只一只走掉的猫告诉他原因。这个有事。这个是心情不好。这个……没说。当然不是因为我很严肃。……刚才那个是因为你面部表情太可怕了吧。你自己为什么不学两句?

猫语?别开玩笑了。森含混道。

“你先吃完。”

好吧!“您瞳孔的颜色成谜。”森最后宣布道,飞快地拿出纸巾,把蹭在指腹的蓝莓果酱擦掉。自从和港口黑手党有了确切联系,森医生的雅痞风格越发突出。福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几年后就要梳起背头。再过几年就掉光了。武道家厚道地想着,在年份上留出了不少余地。

最终他的猜想印证了一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存在一个真正的分道扬镳。

福泽谕吉也经常想起森鸥外,多年后他们被各自组织的成员环绕,一个立于山脊,一个寄身黑夜。十余年之久,森还寄来了寥寥的书信。合作的时候是有的,属下间的来往也没必要刻意制止。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丝不苟地想着,看到杯中的茶梗。

所谓「有好事要发生」……

福泽不太会避讳一些特定行为。即使他平时不太可能主动去做:比如回忆,因为他没有时间。但有了契机也没必要刻意避免掉。由此,刚刚四十岁的时候,他正式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年岁做了追念。

也不是很正式吧,就是一言不发坐在桌前、回顾那些他的一生中发生的足够数目的「好事」,当然也永远有不愉的回忆与之对等。世人的一生都是在浮沉中度过,毕竟天不在人上造人,亦不在人下造人。有来访者时他至少不吝一句“你好”或者“有何贵干”,送别时也会说慢走。

他毕竟不太在意的,为什么要在意呢?

在抽屉里森鸥外的来信不多,很轻松地整整齐齐排列着。铅灰色的信纸让人想起十二年前的高空。他们共同经历过飞机的失事,那天下午,下着巨大轰鸣的雨,客机在荒无人烟的陆地成功降落:等待救援。他们在同样铅灰色的帐篷里,雨水撞击着钢铁骨架,发出瀑布般的声音。


但毕竟是雨。雨不会真的那样巨大。福泽端坐着,森卷在发来的毛毯里,瑟瑟发抖,只露出个脑袋。福泽很想问他装可怜有意思吗,飞机上的警戒信号是不是你圌的圌人所为,这次任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那又能怎样?

我在发烧。森有些沙哑地说。

福泽很正直地一摸额头,还真的在发烧。…但是没什么能做的,两人身体一向都很好,出来时都没有身上带药的习惯。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颇为无奈地侧着躺了下来,又把福泽也拽下来躺着。福泽安静地看着他把裹在身上的毯子展开,给两个人盖好。毯子很小,盖在两个人身上挺勉强的,福泽有些出神地想。

从帐篷的窗口,摄入灰白的残光。福泽笔直地躺好,随便森把充当被子的各种东西摆圌弄到位。在这过程中他仰面看着帐篷顶端垂下来的不知什么作用的绳线。他忽然想去碰它。——睡一会吧。森闭着眼睛说,把他有些僵硬的手臂按下来,又从侧面抱住了剑客的脖子。

雨水频繁地降临,冲洗着外面峭壁上的岩石。

福泽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安顿起来。还有三个半小时。森闷闷地告诉他。

什么?他问。

森平静地呼吸着,秋季迟迟不来,他渐渐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但是也很安慰。因为他的脊背挺直,头枕着大地,森抱着他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僵硬的手臂。

三个半小时后森把他叫起来,砍了那架飞机上所有其他的人——所有其他三十一个帐篷。三个半小时后所谓的救援来到了,这些人对他们很客气,还主动出示了一张列表……显示着他们砍的是怎样一些大奸大恶之徒。森用德语熟练地参与着问答,一边用手巾优雅地擦掉袖扣上的血色。这时他突然不想再追问你如何有利可图,港口黑手党如何有利可图。

森的脸上挂着还未消退的微笑转过来,说福泽阁下,我送您回横滨吧。

于是他们就又在横滨了。


福泽谕吉若有所思地重新拆开一封早期的信。他在阅览中回忆那些确凿无疑发生的往事。森鸥外在来信中说,在某个世界里,千万年后的未来,一些人类居住在星环之上。那上面有千万个舱体环流不已,而在他看来,“您与我就应当在一条星环的直径上两相遥望”,身伴着漆黑良夜和不断的群星。


森是在指什么,他不曾确定。但那不是个比喻也不是玩笑,那是装在森脑子里的东西,那里还装着爱丽丝的性格设定以及森整个的内在的亭渊。在「独石」的两端他们对望,隔着逻辑无法衡量的遥远距离。森在信中给他娓娓描述那个世界,那个只要闭上眼睛他们就能参与彼此的世界,连呼吸都重合的内在,森说他的内里是一座湖,灌注着苍青色的水底,纯净地反应着天空。还有剑痕回荡的山岳,和珙桐化作的白鸟。

哦,您有去过?他认真在回信中问。

我没有,森写道,那或许不是个存在的世界。

我没有那样好——那样坚定。他坦率又不确定地写着。森医生,我不得不提出,您从未对我的品性作出过这样的评价。这让我怀疑您的意图。……

「哈哈,您真的很可爱。」

结果森在下一张信中这样简短地回答。这两封信隔了大半年,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话的语境。……其实意图很明确啊,那是间隔停顿却从不断绝的宣布,是一种示爱。而且并不真的令人不快。即使他们没有出来会面的时间,提笔写信都完全随缘,福泽仍然会慎重地考虑对方所提及的那个世界。

他现在四十岁,一个人管理自己的生活,也不觉得需要有人为伴。但在那个以「星环」「独石」这种科幻元素为主要话题的世界里,他们闭上眼睛,介入到彼此,的确是个令人感到宽慰的事。而且说实话并不是完全的胡言乱语。这也是他一贯作风老派却能接受这样设定的原因。

因为,无论在哪里,他的世界都是存在森鸥外的。森是一个定点。当然他们的观念诸多不合,也不相为谋,但那又如何呢。森不比任何一个别人重要许多。森是存在的。森只是存在的,他现在也可以确定他们是相爱的,但那又如何?这世界上的事太多,实不差这一件。回忆起一切曾经令自己动摇和痛苦的年岁,福泽也在心里暗暗叹息着,但那的确是过去了,就和那些令人宽慰的时间一同地流逝,他不会妄加阻拦。

他就看着。

也就是那时福泽重新向后、向前查看。那些曲折灌溉的悲喜尚在,他也还活着,他也还是个正常的人。他会觉得愉快或沉郁。只是抬起头时,上面往往天青——这就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苍经切,音青。

——《集韵》



FIN




注1:森在车站塞着一嘴的手指饼摇着头问他,“唔湖哼日好已无定雁大昂?”此处森说的是“您不是早已不用剑了吗”(笑)。请不要怀疑,我亲自塞了满嘴饼干尝试过的。


有机会更新注23456789,介绍一下里面的一些知识。





写在后面:

这篇的处理很复杂……纯碎片化无关联的取景,尤其还是一个克制的结尾。关于独石(是我自己的一个世界观)的插入,是考虑了一下才这样写的。这个结尾真的写得很内伤()

这篇的核心,我以为,是「真心」。是说,建立在那段self-hatred遍布的黑历史之上,两个人的关系里,确凿无疑是存在真心的。

……我原本的想法里,他们是要重新好好地审视才能发现在那样暴力和毁灭交杂的黑暗,很复杂和过载的情绪的内部,若即若离的绝望色彩里,是有一点点真心的……

但其实不然。

不需要那样复杂。即使森没有那样的头脑,社长没有那样的直觉,他们也会轻易地发觉这点不重要又重要的真心的吧。那就是一个事实,挺难忽略的那种,大家许是彼此都很懂,然后就放在那里了吧……这是挺能获得安慰的一件事其实,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也没什么太重要的。

关于题目,就是中国古代的切韵标音法啦。取苍的声母和经的韵母,组合一下就是「青」的读音。

我原本是想写,苍经切音青,谁都知道它就是这个天青的青,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但那又如何呢?那样多的汉字都读作青音,即使心里明白只能是这一个答案,又能说服谁?

(不不不青不是对应着情。必须要说不是。是什么都没关系,但真的不是情(不然也太尴尬了))

——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因为彼此知道就已经足够了,大家都有共识的前提下,青就是天青的青,何必再找其他理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们走各自的路,随时回信,随时想起,随时告别,也随时都在那里。

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鞠躬)


非 1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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